箭雨更加密集。荀偃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甜。
父亲,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荀氏的路,用血铺就的路。
木筏终于靠岸。荀偃暴喝一声,一跃而起,长戈横扫,将两个秦兵斩成两段。
“杀!”
荀氏子弟如猛虎下山,冲上河滩,与秦军战作一团。后续晋军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抢滩登陆。
对岸,公孙虿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荀偃如此悍勇,更没想到荀氏私兵如此不要命。
“上卿,我们……”副将小心翼翼问道。
公孙虿咬了咬牙:“渡河!”
郑军终于动了。紧接着,卫军、鲁军也纷纷渡河。联军如潮水般涌上西岸,秦军防线开始松动。
杜振见状,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撤!”
秦军且战且退,向西溃逃。联军乘胜追击,又追出三十里,斩首三千,俘虏无数。
泾水西岸,联军大营。
虽然获胜,但帐内的气氛却比战前更加凝重。荀偃端坐主位,铠甲未卸,血迹未干。下方,众将分列,无人敢言。
“游公。”荀偃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今日渡河,郑军为何迟迟不动?”
公孙虿眼皮一跳,硬着头皮道:“荀将军明鉴,非是郑军不动,实是渡船不足,难以……”
“够了。”荀偃打断他,“渡船不足?我亲眼所见,郑军渡口船只齐备,士卒整装,却按兵不动一个时辰。游公,你作何解释?”
公孙虿脸色一白,强辩道:“荀将军这是怀疑郑国?郑国千里迢迢助晋伐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将军如此苛责,岂不让人寒心?”
“寒心?”荀偃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游公可知,因为你按兵不动,我晋军多死了多少儿郎?三千!整整三千条性命!”
他猛地站起,长戈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公孙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以违抗军令之罪,斩了你!”
帐内一片死寂。魏绛等晋将手按剑柄,目光如刀。郑国将领也纷纷拔剑,怒目而视。
公孙虿脸色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荀将军息怒,今日确是老夫之过。愿受军法处置。”
他认怂了。不是怕荀偃,是怕晋国。郑国小国,得罪不起晋国这个霸主。
荀偃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坐下:“罢了。大战在即,不宜内讧。游公既已知错,便戴罪立功吧。”
“谢将军宽宏。”公孙虿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荀偃何尝不知公孙虿不服,但他现在不能杀公孙虿。杀了,郑军必乱,联军顷刻瓦解。他只能忍。
“诸位,”荀偃环视众人,“秦军新败,士气低落,正是乘胜追击之时。我意,全军继续西进,直逼雍都,迫秦景公出城决战。诸位可有异议?”
帐内一片沉默。
许久,公孙虿又开口了:“荀将军,我军已深入秦国腹地,粮草转运艰难。不如见好就收,就此退兵?”
“是啊,荀将军。”卫国统帅也附和道,“秦军虽败,主力尚存。雍都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若久攻不下,粮尽援绝,危矣。”
鲁国统帅虽未说话,但神色间也露出赞同之意。
荀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诸侯联军已生退意。这也难怪,伐秦本就不是他们的核心利益,能捞到好处最好,捞不到,谁也不愿拼命。
“魏绛,”荀偃看向自己的副将,“你怎么看?”
魏绛犹豫片刻,低声道:“将军,诸公所言,不无道理。我军孤军深入,确非长久之计。”
连魏绛都这么说。
荀偃闭上眼睛。父亲,我该怎么办?继续西进,诸侯不从。就此退兵,三年血仇,三百死士,又算什么?
他想起临行前,晋悼公那复杂的眼神。那位年轻的国君,既希望他打出晋国威风,又怕他打得太狠,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所以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力,也给了他进退两难的困境。
许久,荀偃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
“传我将令:全军西进,直逼雍都!”
“将军!”
“我意已决。”荀偃的声音斩钉截铁,“有敢言退者,军法处置!”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抱拳:“诺!”
军令既下,联军继续西进。但这一次,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郑军磨磨蹭蹭,卫军拖拖拉拉,鲁军怨声载道。只有晋军还算整齐,但连日苦战,也已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