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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晋臣胁盟上(第4页)

子驷扶起他,手按在他肩上,那手很重,仿佛要将毕生的期望都压在这年轻人肩上:“记住今日之辱。他日你若执政,当使郑国强大,使郑人再不受此辱。”

“必不负所托。”公孙侨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如誓言。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郑国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但在这间偏殿中,四个郑国最核心的人物,却感到一种炽热的希望在胸中燃烧。屈辱可以压垮人,也可以锻造人。郑国,这个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这个屡遭欺凌却始终不灭的国家,正在屈辱中积蓄力量。

十月末,郑国使团离开新郑,向北进发。

深秋的早晨,霜重露寒。新郑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呻吟。郑简公的君驾缓缓驶出,由六匹纯黑马拉乘,车盖上垂着郑国的玄鸟旌旗。虽然竭力彰显威严,但车驾中坐着的毕竟只是个七岁孩童,这种反差更显凄凉。

子驷、公子发、公孙辄、公孙虿、子展六卿的车驾紧随其后,每车四马,旌旗飘扬。再后面是公孙夏、公孙侨、公孙泄、良霄、游皈、罕虎等嗣卿大夫,以及数十位大夫、属官、侍卫。整个队伍超过三百乘车,千余人,绵延数里,旌旗如林,却无欢语,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沉闷声响。

沿途的郑国百姓默默站在道旁,看着君上和卿大夫们北上受盟。有人低头垂泪,有人怒目而视,紧握拳头,也有人茫然无措,眼中只有麻木。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数十年,百姓早已习惯了战争的威胁,但君上亲往受辱,仍是国之大耻。白发老者拄杖而立,望着远去的车队,老泪纵横;年轻士子握紧剑柄,指甲掐入掌心;妇人抱着孩童,低声啜泣。

车驾中,郑简公掀开车帘,好奇地看着外面。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此行的意义,只知道要去一个叫戏地的地方见很多人,那些人很凶,郑国必须听他们的话。但孩子的眼睛,能看到更细微的东西。

“子驷,”孩童转头问同车的子驷,手指着窗外,“那些人为什么哭?”

子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道旁跪着一对老夫妇,正以袖拭面。他心中一酸,勉强笑道:“他们是舍不得君上离开。”

“那为什么有人瞪着眼睛,很生气的样子?”

“他们……在生晋国的气。”子驷不知如何解释。

郑简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晋侯长什么样?也和寡人一样是个孩子吗?”

子驷摇头:“晋侯今年当有二十多岁了,已是成人。”

“那他为什么欺负我们郑国?”

这个问题更尖锐。子驷沉默良久,方道:“因为晋国强大,郑国弱小。这世间,强者常欺弱者,自古如此。”

“那为什么我们郑国不能强大?”

子驷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因为……因为郑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难以发展。但君上不必担忧,只要君上长大后励精图治,任用贤臣,整军经武,郑国一定能重新强大。”

郑简公认真点头,又看向窗外。忽然,他指着一处田野:“那里为什么没有人耕种?地都荒了。”

子驷望去,只见大片田地荒芜,杂草丛生,田间还有烧焦的痕迹。更远处,一个村落只剩断壁残垣,鸦群在废墟上盘旋。

“因为战争。”子驷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晋国和楚国打仗,常常经过郑国。军队过处,抢粮征夫,烧杀掳掠。百姓逃散,田地荒芜。那些废墟,是被战火烧毁的村庄。”

郑简公睁大眼睛,小手紧紧抓住车窗:“战争不好。”

“是,战争不好。”子驷将孩童搂入怀中,感受到那小小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所以君上要记住今天的耻辱,长大后要让郑国强大到没有人敢来打仗。要让郑国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

“寡人记住了。”郑简公认真地说,那双清澈的眼中,第一次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重。

队伍继续北行。越往北,景象越荒凉。战争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废弃的村落,烧焦的田野,倒塌的祠堂,偶尔还能看见路边的白骨。野狗在废墟间觅食,乌鸦在枯树上鸣叫,一片萧瑟。

公孙侨在自己的车中记录着所见所闻。他展开竹简,用刀笔仔细刻画:

“十月廿八,北行第三日,过洧水。沿岸村落十室九空,田畴荒芜,白骨露于野。老翁言,晋楚战于鄢陵,楚师败退,经此地,掠粮夺畜,壮丁皆被征为夫子,死者过半。今岁春耕,无人下田,秋收无望。闻郑伯北赴戏地会盟,老翁泣曰:‘郑国何辜,屡遭兵燹?’余无言以对。”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路边挖野菜,看见车队,惊慌躲藏。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跪在道旁乞讨,婴儿啼哭不止,声音微弱。

公孙侨闭目,深深吸气。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他继续写道:

“国弱民贫,至于此极。晋楚争霸,郑处其间,如磨中粟,粉身碎骨。今又遭此大辱,君上北行,卿大夫从之,百姓观之,皆含悲愤。侨尝闻,民为邦本,本国邦宁。今郑国本伤,何以求宁?唯有自强。自强之道,在修政理,在整军备,在抚百姓,在结与国。然处两强之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步错,则国亡族灭。”

他放下笔,沉思良久。车外传来子驷的侍从声音:“公孙,前面就要渡河了,子驷请公孙过去议事。”

公孙侨收起竹简,整理衣冠,下车走向子驷的车驾。

子驷的车驾较宽敞,可容四五人对坐。此时车内已有公子发、子展。公孙侨上车,行礼后跪坐。

“看了一路,有何感想?”子驷开门见山。

公孙侨沉声道:“民生凋敝,触目惊心。郑国若不能自强,十年之内,不需晋楚来伐,自将崩解。”

公子发叹息:“我何尝不知。然处两强之间,动辄得咎。整军,则晋楚疑我欲战;抚民,则粮赋不足;结与国,则晋楚不许。如之奈何?”

公孙侨目光扫过三人,道:“侨有一言,或可解此困局。”

“讲。”子驷目光炯炯。

“郑国之处境,如小舟行于两艘大船之间。舟小,不能抗风浪,唯有借力。”公孙侨缓缓道,“两艘大船相争,皆恐小舟倾覆,因小舟若覆,两船将直接相撞。故郑国虽弱,却有生存空间。关键在于,要让两强皆需郑国,皆不敢灭郑。”

“如何做到?”子展问。

“示弱,而不真弱;依附,而不死忠。”公孙侨道,“对晋,则言‘从施德之大国’;对楚,则言‘事强大之邦’。晋强则从晋,楚强则从楚,此郑国数十年生存之道。然此道有损国格,且终非长久。故需暗中自强——整军,当以御盗为名;积粮,当言备灾;修政,可托言治民。待国力稍强,便可周旋于两强之间,时而联晋制楚,时而联楚制晋,使两强皆不敢轻动郑国。”

子驷眼中闪过异彩:“侨之言,深得纵横之术。然此策风险极大,若被两强识破,郑国危矣。”

“故需人才。”公孙侨道,“需有能言善辩之士,出使两国,陈说利害;需有精明强干之臣,治理内政,积蓄国力;需有深谋远虑之帅,训练士卒,守卫疆土。侨不才,愿为郑国训练此等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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