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荀罃府邸深处,书房烛火通明。臣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庭院中。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带来阵阵凉意,也送来远处军营隐约的号角声。
“父亲。”
长子智朔悄然来到身后,手中捧着一件貂皮大氅。他年约三十,面容酷似父亲,只是眼中少了那份深沉,多了几分锐气。
荀罃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的星空。那里是郑国的方向,也是楚国的方向。两颗大星悬于天际,熠熠生辉,仿佛晋楚两强对峙。
“荀偃之言虽厉,但不无道理。”智朔为父亲披上大氅,低声道,“郑国不惩,晋国何以伯诸侯?诸侯见我晋国连一小郑都不能制,必生轻慢之心。届时联盟崩散,楚国北上,霸业危矣。”
荀罃沉默良久,方缓缓道:“朔儿,你可知道,为何郑国屡叛屡服,晋楚相争七十年,皆不能灭郑?”
智朔思索片刻:“因地势紧要。郑国处天下之中,四通八达。晋得之,可扼楚北上咽喉;楚得之,可窥中原腹地。两国皆欲得郑,又皆恐对方得郑,故成僵持之局。”
“此其一。”荀罃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明灭不定,“更深层者,在于郑人知进退,明存亡。郑国六卿,虽内斗不休,然对外之时,常能同心。其执政子驷,更是人杰。郑国弱小,却能存国至今,非侥幸也。”
他踱步到院中石几旁坐下,示意儿子也坐:“此番会盟,羞辱郑国易,收服其心难。若只知以力压人,郑人表面臣服,心中必怀怨恨。一旦晋国有变——如君上年幼,卿族相争——郑国必叛。且其叛时,将更彻底,更果决。”
智朔皱眉:“那父亲为何还要大张旗鼓,会十一国诸侯于戏地?岂非徒劳?”
“非徒劳也。”荀罃摇头,“此乃时势所迫。楚国日强,令尹子庚有才,已渐稳楚国内政。若不趁此时重振晋国声威,诸侯将视我晋国软弱,联盟将散。但——”
他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如石子投入静水:“羞辱要有度,惩罚要适时。过则生变,不及则无效。这场戏地之盟,表面是威慑郑国,实是试探。试探郑人的底线,也试探诸侯的反应。我要看看,郑国六卿中,谁可争取,谁必须打压;诸侯之中,谁真心附晋,谁首鼠两端。”
智朔恍然大悟:“父亲之意,此番会盟,实为一石三鸟。慑郑,盟诸侯,观人心。”
荀罃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止。还有第四鸟——安内。”
“安内?”
“荀偃性情刚烈,欲以武力服人。范匄、赵武等,则主怀柔。两派相争,于国不利。此番会盟,我让荀偃主强硬,自己则示宽容。届时郑人必奋力相争,诸侯必有议论。待双方僵持,我出面转圜,既全晋国威严,又显我宽宏大度。如此,朝中两派,皆需倚重于我。”
智朔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忽然觉得这位老人深不可测。一举一动,皆含深意;一言一行,皆有算计。这或许就是为政者的境界——眼中所见,从不只是一事一国,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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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郑人若宁死不从呢?”智朔忍不住问。
“不会。”荀罃笃定道,“子驷是聪明人。聪明人知进退,明得失。郑国可受辱,不可亡国。在存亡面前,羞辱不算什么。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郑国之中,亦有聪明人。我观郑国年轻一辈,如公孙侨者,见识不凡。此人将来必为郑国栋梁,亦必是晋国大患。此番会盟,正可观察此人。”
“公孙侨?可是子产?”
“正是。此子见识已超其父。郑国将来,或在此人手中。”荀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是欣赏,又似警惕,“若能收服此人为晋所用,胜于十万大军。若不能——”
他未说完,但智朔明白那未尽之意。不能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霸主之道,恩威并施,而威常在恩先。
“你去准备吧。”荀罃站起身,大氅在夜风中微动,“此番会盟,你随我去。多看,多听,少言。记住,霸业之道,在于威德并施,刚柔并济。只有武力,是走不远的。然只有怀柔,亦是天真。如何把握其中分寸,是为政者一生的学问。”
“儿子谨记。”智朔躬身。
荀罃挥手让他退下,独自立在院中。夜风更紧了,带着冬日前兆的寒意。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到新郑城中的灯火,能看到郑国卿大夫们彻夜商议,能看到那个孩童君主不安的睡颜。
“子驷,公孙侨,”他喃喃自语,“让老夫看看,郑国此番,能争到几分颜面。”
新郑,郑国宫城。
晋国使臣到来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朝堂之上,郑简公端坐于君位,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冕服中,几乎看不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惶恐。
实际执掌国政的子驷立于阶下,面色沉静如水。这位郑国执政历经无数风浪,然而今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晋国使臣昂首而入,不跪不拜,直接展开国书,朗声诵读。那声音洪亮而冰冷,每个字都如冰锥刺入郑君上臣心中:
“晋侯致书郑伯:尔国背盟弃信,阴通荆楚,实负中原。自鄢陵以来,郑叛晋者数,盟誓如儿戏,信义如敝履。今命尔于十一月初,亲率六卿、嗣卿、诸大夫,赴戏地会盟。若敢不从,晋将率诸侯之师,问罪新郑!城破之日,社稷不存,宗庙不祀。郑伯其思之,其慎之!”
朝堂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公子发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他是郑穆公之子,公孙侨之父,素以仁厚着称。公孙辄咬牙不语,额上青筋跳动。公孙虿猛地踏前一步,似要开口,被子展一个眼神制止。
年轻的卿大夫们站在后排,神情各异。公孙侨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公孙夏眉头紧锁;公孙泄低头沉思;良霄、游皈、罕虎等人或怒或惧,或愤或悲。
“欺人太甚!”
公孙虿终于忍不住,厉声打破沉默。他是郑国司马,主管军事,性情刚烈:“要我君上亲赴会盟,还要率众卿为质,此非会盟,实为羞辱!郑国再弱,亦有带甲十万,城高池深。晋人若来,必让其崩掉几颗牙齿!”
晋使冷笑,那笑声中满是轻蔑:“羞辱?郑国数叛晋国,可曾想过晋国感受?此番晋侯亲率十一国诸侯,兵车五千乘,甲士十五万,陈兵戏地。郑国纵有十万甲士,可能当之?届时兵临城下,恐怕不止羞辱而已!”
“你!”公孙虿须发皆张,手按剑柄。
“子蟜!”子驷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让公孙虿动作一僵。
子驷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晋使面前。他脚步平稳,衣袂不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场外交危机,而是一次寻常的朝会。这位郑国实际的执政者,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定力。
“贵使。”子驷拱手,礼仪周全,“郑国从未有意背弃晋国。前次之盟,郑国守约,是晋国先失信,未按约定输送粮草、保护郑国商旅。郑国夹在晋楚之间,如鼠入风箱,两头受气。大国相争,小国遭殃,此乃天不幸,非郑国之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