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君年幼,抱恙在身,不能亲迎,特命外臣代为请罪。”子驷双手奉上降表。
子囊接过,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边的副将:“郑国伐蔡时,可曾想过今日?”
“郑国一时糊涂,冒犯上国,悔之莫及。今愿永为楚之藩篱,岁贡金帛,不敢有违。”子驷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子囊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子驷,你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投靠晋国,就能保郑国平安?晋国能给你的,楚国也能给;晋国给不了你的,楚国还能给。”
“令尹明鉴。”
“罢了,”子囊摆摆手,“既然知错,楚国也不是不讲理。不过,口说无凭。。。”
“郑国愿以太子为质。”子驷早有准备。
“不够。”
“那。。。以郑国宗室女子,嫁与楚王为妃?”
“还是不够。”
子驷的心沉了下去:“那令尹的意思是。。。”
子囊策马向前几步,马头几乎顶到子驷的额头:“我要郑国出兵,随楚伐晋。”
“什么?!”子驷猛地抬头。
“怎么,不愿意?”子囊冷笑,“既要为楚之藩属,自当为楚前驱。还是说,你郑国只想口头称臣,不愿实际行动?”
寒风刺骨,但子驷额头却冒出了冷汗。出兵伐晋,这是要把郑国彻底绑在楚国的战车上,是要断绝郑国所有的退路。一旦答应,郑国与晋国将成死敌,再无转圜余地。
“令尹,”子驷艰难地开口,“郑国兵微将寡,恐。。。”
“兵微将寡,可以练兵;将少,可以培养。”子囊打断他,“重要的是态度。郑国的态度,决定了楚国的态度。”
子驷闭上眼。他想起朝会上子展的话:“若今日从楚,他日晋师至,又当如何?”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一步错,步步错。从打开城门的那一刻起,郑国就没了选择。
“郑。。。遵命。”
这三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子囊终于满意了,翻身下马,扶起子驷,动作粗鲁得像拎起一只鸡,:“这才对嘛。郑楚一家,何分彼此。来,进帐,我们详谈。”
他搂着子驷的肩膀,像多年老友一样走向大帐。身后,郑国百官默默跟随,雪地上脚印凌乱,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新郑城头,郑简公远远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身边,子展、子孔、子蹻等主战派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君上,风大,回宫吧。”宦官小声劝道。
简公没动,依旧死死盯着城外。他看到子驷被楚将搂着肩膀走进大帐,看到郑国百官像犯人一样被楚兵“护送”进营,看到楚国的旗帜在寒风中嚣张地飘扬。
“耻辱。。。”他低声说。
“君上?”宦官没听清。
“这是郑国的耻辱!”简公忽然大吼,声音凄厉,“是寡人的耻辱!是列祖列宗的耻辱!”
吼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了眼泪。子展连忙上前搀扶:“君上保重,来日方长。。。”
“来日?”简公惨笑,“还有来日吗?郑国,还有来日吗?”
无人能答。只有北风呼啸,卷起城头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当夜,楚军大营灯火通明。
子囊设宴款待郑国群臣,说是款待,实则是炫耀武力。楚军将领个个趾高气扬,郑国官员则如坐针毡,强颜欢笑。
宴至中途,子囊忽然问:“听说郑国有个叫子产的少年,预言伐蔡将招祸端,可有此人?”
子驷心中一紧:“小子无知妄言,令尹见笑了。”
“哎,怎么能说是妄言?”子囊大笑,“他说得很对嘛。郑国伐蔡,确实招来了祸端。不过不是楚国的祸端,是郑国的祸端。这孩子有眼光,叫他来,我见见。”
“他偶感风寒,恐。。。”
“子驷,”子囊的笑容冷下来,“我是在命令,不是在商量。”
子驷只能派人去请。半个时辰后,子产被带到大帐。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衣,在满帐甲胄中显得格外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
“你就是子产?”子囊打量着他,“听说你预言郑国伐蔡会招祸,如今楚师在此,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子产身上。郑国官员们捏了一把汗,楚将们则等着看笑话。
子产不慌不忙,行了一礼:“外臣确曾说过,小国不修文德而滥用武力,祸将至矣。今日楚师压境,正应此言。”
“哦?”子囊挑眉,“那依你之见,郑国该如何?”
“修文德,近百姓,强自身。内政修明,外患自消。”
“哈哈哈!”子囊大笑,“好一个内政修明,外患自消!可若外患来了,怎么办?像今日这般,开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