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的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子国、子耳跟着跪下:“臣等附议!”
子孔、子蹻、子展面面相觑,最终,子孔长叹一声,也跪下了。子蹻犹豫片刻,跪下。只有子展还站着,身体微微发抖。
“子展。。。”简公轻声唤道。
子展看着跪了满地的同僚,看着年轻君上眼中恳求,最终,他闭上眼,缓缓跪下:“臣。。。遵命。”
“好!”子驷抬起头,老泪纵横,“诸公,郑国。。。拜托了!”
一场决定郑国命运的朝会,就这样落下帷幕。没有热血,没有激昂,只有深深的无奈和沉重的妥协。
当夜,子驷府邸。
烛光摇曳,子驷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空白的帛书。笔已经提起很久,墨都快干了,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大人。”子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子产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他将汤放在案上,看了一眼空白的帛书:“大人在写什么?”
“给楚国的降表。”子驷的声音疲惫不堪。
子产沉默片刻:“一定要如此吗?”
“朝会上的争论,你听说了?”
“听说了。”子产在子驷对面坐下,“子展叔父说得有道理。失信于晋,郑国将来如何在诸侯间立足?”
“立足?”子驷苦笑,“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谈什么立足。子产,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政治不是对错,是取舍;不是理想,是现实。”
“那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楚师三万就在城外,晋师远在千里之外。现实是,新郑城内只有两万守军,粮草只够三个月。现实是,就算晋师来了,也未必真心救郑,更可能等郑楚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
子产看着子驷。这个在朝堂上强势、果决的执政,此刻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鬓发全白,脊背佝偻,眼中布满血丝。
“大人,”子产轻声说,“您记得我春天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小国不建文德而滥用武力,祸将至矣。”
子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苦涩:“记得,怎么不记得。当时我还骂你。可现在想来,你说得对。伐蔡,是个错误。但错误已经犯了,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是弥补。”
“如何弥补?用另一个错误弥补前一个错误?”
“子产!”子驷猛地拍案,“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跪地求饶很光彩吗?我是郑国执政,我比任何人都想让郑国堂堂正正地活着!可是不能!我们没有这个实力!晋楚争霸,郑国在中间,就像两头大象脚下的蚂蚁,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子产连忙上前为他捶背。好一会儿,咳嗽才停歇,子驷喘着气,声音沙哑:“你记住,治国不是做文章,不能只讲对错。有时候,明知道是错,也要做。因为错的代价,比对的代价小。”
子产垂下眼:“小子不懂。”
“你以后会懂的。”子驷抚摸着子产的头,语气软下来,“如果郑国能度过这一劫,如果郑国还能存在下去,你会懂的。现在,去睡吧,让我写完这封降表。”
子产行礼退出。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子驷佝偻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瘦小,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一瞬间,子产忽然觉得,子驷老了,郑国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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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曾经小霸中原的国家,这个在周平王东迁时护驾有功、被赐予祊地的国家,这个出过郑庄公、祭足等一代雄杰的国家,真的老了,老到只能在强国夹缝中苟延残喘,老到要靠着不断背叛、不断妥协才能活下去。
他轻轻关上门,将子驷的叹息关在屋内。
走廊很暗,只有远处几点灯笼的光。雪还在下,悄无声息,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瓦,也仿佛要覆盖这个国家所有的屈辱和无奈。
子驷终于落笔了。
“郑臣驷,顿首再拜楚王陛下:前蔡之事,郑有大过,特此请罪。郑愿永为楚之藩属,岁岁来朝,不敢有违。。。”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一滴墨落在“违”字上,迅速晕开。他盯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郑国未来的命运——模糊,混沌,身不由己。
但他还是继续写了下去。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七日后的清晨,楚师兵临新郑城下。
三万大军,五百战车,在城前列阵。黑色的楚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士兵的甲胄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楚军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在城外三里扎营,显然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待郑国的答复。
午时,新郑城门缓缓打开。子驷一身素服,徒步走出城门,身后跟着子国、子耳,再后面是郑国文武百官。所有人穿着白衣,手捧降书、玉璧、地图,一步步走向楚军大营。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深深浅浅,像这个国家坎坷的命运。
楚军大营前,令尹子囊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幕。他须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目光如鹰。作为楚国的令尹,他经历过三次晋楚大战,亲眼见过楚国的辉煌与衰落。这次北上,他不仅要惩罚郑国,更要重振楚国的声威。
“郑执政子驷,率郑国百官,拜见楚令尹。”子驷在十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子囊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白衣郑人:“郑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