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公放下酒爵,正色道:“因为鲁国是礼仪之邦,周公之嗣。当年周公制礼作乐,奠定周室八百年基业。鲁国守周礼,传诗书,乃天下文脉所系。我敬鲁国,非独敬鲁君,更是敬周公,敬周礼,敬这华夏文明之传承。”
这番话,说得鲁君上臣心潮澎湃。季孙行父更是老泪盈眶——多少年了,鲁国以“守礼”着称,却常被诸侯讥为“迂腐”。齐国人笑鲁人“拘礼”,楚国人嘲鲁人“守旧”。如今晋国霸主,竟如此推崇鲁国所守之礼,这是对鲁国价值的最高肯定。
“晋侯。。。”季孙行父起身,深深一揖,“老臣。。。代鲁国,谢晋侯知遇。”
悼公连忙离席,扶起季孙行父:“季卿不必多礼。我常听韩厥将军言,季卿辅佐鲁国三朝,清正廉洁,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如此德操,令人敬仰。若天下卿大夫皆如季卿,何愁天下不治?”
这话既是夸奖,也是表态。季孙行父何等聪明,立即明白晋悼公的用意——他在树立榜样,告诉天下卿大夫,什么样的臣子才是好臣子。
宴会持续至深夜。期间,晋悼公详细询问鲁国政情,特别是对齐国侵扰的关注。当听闻齐国屡犯鲁北境时,悼公当场表态:“鲁国之事,便是晋国之事。齐国若再犯鲁,晋必救之。此言,天地共鉴!”
这承诺,价值连城。鲁襄公激动地起身,举杯道:“晋侯高义,鲁国永世不忘!孤在此立誓,鲁国愿永世追随晋国,共扶周室!”
“好!”悼公举杯相迎,“愿晋鲁之盟,坚如金石!”
两人一饮而尽。满堂欢呼。
宴会后,晋悼公单独召见季孙行父。这次会见,没有酒宴歌舞,只有一老一少,对坐而谈。烛光摇曳,映照两张脸,一张饱经沧桑,一张青春勃发。
“季卿以为,晋国霸业当如何维持?”悼公开门见山。
季孙行父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臣斗胆,有四字相赠——德、信、力、利。”
“愿闻其详。”
“德以怀远,信以结盟,力以慑敌,利以固交。”季孙行父道,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齐桓公称霸,以‘尊王攘夷’为德;晋文公称霸,以‘报施定霸’为信。然二公之后,霸业衰微,何也?德信不继也。今君上欲重振霸业,当以德信为先。德服人心,信固盟约,再辅以力慑不臣,以利固诸侯,则霸业可成。”
悼公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德信。。。力利。。。说得好。然则具体当如何施行?”
“老臣浅见,”季孙行父捋须,“其一,尊王。虽周室衰微,然天子名义犹在。君上可遣使朝王,请天子册命,正霸主之名。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其二,恤小。中原小国,如杞、滕、曹、邾等,常受齐、楚胁迫,朝不保夕。君上若能庇护小国,待之以礼,则小国归心。小国虽弱,然聚沙成塔,其力不可小觑。”
“其三,固鲁。鲁国愿为晋国藩屏,但求晋国勿忘今日之言。鲁国不贪土地,不图财物,只求晋国在鲁国有难时,伸以援手。鲁国得安,则晋国东方无忧,可专心对楚。”
悼公起身,对季孙行父深深一揖:“听季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晋国有鲁国这样的盟友,何其幸也。”
“君上言重了。”季孙行父连忙还礼,犹豫片刻,又道,“老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季卿但说无妨。”
“君上年轻,正是大有为之时。然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晋国卿族势大,非一日可平。韩厥将军虽忠,然独木难支。君上当徐徐图之,既用卿族之力,又制卿族之私。这其中的平衡。。。老臣在鲁国与三桓周旋数十年,深有体会。”
这话说到了悼公心坎上。他重新坐下,为季孙行父斟茶:“季卿所言,正是孤所虑。不瞒季卿,孤用韩厥,既是用其才,也是用其‘纯’。他不结党,不营私,在卿族间无派系,正可平衡各方。然荀氏、范氏、中行氏、智氏,各有势力,孤不得不慎。”
季孙行父点头:“君上明鉴。然老臣以为,制衡卿族,不在压制,而在引导。卿族亦是人,亦有所求。所求者,不过富贵荣华,子孙绵延。君上若能满足其合理之求,遏制其非分之想,卿族自可为君上所用。”
“如何满足?如何遏制?”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谓公平。”季孙行父道,“赏罚分明,则人心服。然赏不可滥,罚不可酷。晋国六卿,可分而治之。相互制衡,君上居中调度,可保无虞。”
悼公抚掌而笑:“季卿真乃孤之良师。愿季卿常来晋国,多赐教诲。”
季孙行父心中感慨。他辅政四十余年,见过无数君主,有骄横如齐顷公,有懦弱如卫穆公,有刚愎如楚庄王。但如晋悼公这般,年少而沉稳,谦逊而睿智,胸怀大志又脚踏实地的君主,实属罕见。
鲁国,押对宝了。
两人畅谈至深夜,从治国到用人,从内政到外交,无所不谈。季孙行父将其一生从政经验,倾囊相授;悼公虚心听教,不时发问。
烛火渐短,东方既白。
当内侍提醒早朝时,两人才惊觉竟谈了一夜。
“与季卿一席谈,如饮醇酒,不觉天明。”悼公感叹。
“老臣亦受益良多。”季孙行父起身行礼,“天将明,老臣告退。”
“季卿且慢。”悼公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季孙行父,“此玉随孤多年,今日赠予季卿,愿晋鲁之谊,如此玉长存。”
季孙行父双手接过,玉质温润,上刻玄鸟纹,正是晋国图腾。他郑重道:“老臣必以此玉传家,告诫子孙,永世不负晋国。”
季孙行父退出偏殿时,晨光初现。他走在晋宫长长的廊道上,手中紧握那块玉佩,心中满是欣慰。
鲁国的未来,有了依靠。
在晋国盘桓十日后,鲁君上臣启程回国。临行前,晋悼公亲自送行,赠鲁襄公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彤矢,卢弓、卢矢,这是周天子赏赐诸侯的最高规格礼器。
更令人震惊的是,悼公对鲁襄公道:“鲁晋既为兄弟之邦,当永结盟好。我愿与鲁君约为婚姻,他日若有适龄公女,当聘为晋室夫人。”
鲁襄公激动不已,当场应允。
车队南归。车上,季孙行父望着渐行渐远的晋国新绛,对鲁襄公道:“君上,鲁国未来三十年,无忧矣。”
“季卿何出此言?”
“因为晋侯这个人。”季孙行父缓缓道,目光悠远,“此人志向,不在称霸,而在一天下。他不是要用武力压服诸侯,而是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以晋国为核心,以周礼为纽带,联合诸侯,共抗夷狄。在这个秩序里,鲁国因守礼而受尊重,因忠诚而得庇护。这是鲁国最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