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悼公回到主位,声音陡然提高,“寡人决意:魏相将下军,士匄佐之;士鲂将新军,魏颉佐之!其余空缺,赵武等,皆可大用!”
最后那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武?
那个赵氏孤儿?那个赵氏满门被屠后唯一幸存的遗孤?那个今年才十七岁的少年?
栾书的酒杯,终于端不稳了,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案上,像一滩血。
“君上!”荀偃忍不住了,霍然起身,“赵武年少,又无军功,骤然拔擢为卿,恐难服众!”
“年少?”悼公看向他,眼神锐利,“中行卿,寡人今年几岁?”
荀偃一滞。
“寡人十四岁继位,如今不过数月。依中行卿之见,寡人可能服众?”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悼公追问,“赵武年少,可他父祖之功,在座谁人不知?赵盾扶保文公、襄公,一生忠贞;赵朔战功赫赫,最后满门被屠,只剩这一丝血脉。中行卿,你告诉寡人,赵氏之冤,该不该平反?赵氏之后,该不该重用?”
荀偃张口结舌,冷汗涔涔。
“君上圣明!”韩厥突然起身,朗声道,“拔擢功臣之后,彰显朝廷不忘旧功,实乃激励士气、凝聚人心之良策!臣附议!”
他一开口,魏相、士鲂等人纷纷附和:“臣等附议!”
那些老牌世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只能躬身:“臣等附议。”
“好。”悼公举杯,“既然诸卿无异议,那便这么定了。来,满饮此杯,贺我晋国人才辈出,贺八卿重整,贺国运昌隆!”
“贺君上!贺晋国!”
欢呼声中,栾书饮下那杯酒,只觉得满口苦涩。他看着那些激动的新贵,看着那些强颜欢笑的老臣,看着主位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君上,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拔擢,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重构。君上在短短数月内,完成了三件事:杀奸佞立威,颁新政收民心,拔新贵分旧权。每一步都踩在理上,每一步都让人无法反驳。
这个十四岁的孩子,不是在玩游戏,他是在下一盘大棋。而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老臣,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宴会散时,已是深夜。
悼公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露台上。春风带着花香,也带着远处街市的喧嚣。新绛城还没有睡,那些被免去债务的农夫,那些领到救济粮的孤寡,那些看到希望的百姓,也许正在欢庆,也许正在祈祷。
“君上。”身后传来祁午的声音,“风大,当心着凉。”
“祁午,你说,寡人今日是不是太急了?”
祁午沉默片刻,道:“老奴不懂这些。但老奴知道,宴席散时,魏相、士鲂他们,是哭着走的。他们跪在宫门外,对着寝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说此生此世,唯君上马首是瞻。”
悼公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
“他们要的其实不多,只是一个机会,一个承认。”他轻声道,“寡人给了,他们就会拼命。而那些老世卿,他们拥有的太多,反而怕失去。所以他们会观望,会阻挠,甚至会反扑。”
“那君上……”
“所以寡人要快。”悼公转身,眼中映着星光,“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祁午,你信不信,此刻栾书的府里,一定聚满了人,在商量如何对付寡人?”
“那君上不怕?”
“怕?”悼公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傲气,“寡人连弑君的人都敢杀,连百年积欠都敢免,连世卿的权都敢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望向夜空,群星璀璨。
“寡人只怕做得不够快,不够狠。祁午,你记住,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因为麻绳那头,拴着的可能是毒蛇,你慢一分,它就可能咬你一口。”
他伸出手,仿佛要握住那些星星。
“而寡人,不想被咬。”
三日后,赵武被召入宫。
这个在灭门惨案中侥幸存活的孩子,在韩厥府中隐姓埋名十七年,如今已长成清秀挺拔的少年。他跪在殿中,背脊挺直如松,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赵武。”悼公屏退左右,亲自将他扶起,“抬头,让寡人看看。”
赵武抬头。四目相对,两个少年都愣了一下。
他们年龄相仿,都不过十七八岁。可赵武的眼神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那是血海深仇淬炼出的坚韧;而悼公的眼中,是超越年龄的睿智与果决,那是王室教养和天生早慧的结晶。
“像,”悼公忽然说,“你的眼睛,像你祖父。太史公给寡人看过赵盾的画像,那眼神,和你一模一样。”
赵武眼圈一红,强忍泪水:“臣……不敢与先祖相比。”
“有什么不敢?”悼公拉着他坐下,像对待平辈友人,“你祖父赵盾,扶保文公、襄公,一生忠贞,虽被奸人所害,但青史自有公论。你父亲赵朔,战功赫赫,最后满门被屠……这是晋国之殇,更是寡人之痛。”
他顿了顿,看着赵武:“但寡人拔擢你,不只为平反赵氏之冤。更因为,你是赵氏唯一的血脉,是晋国未来的栋梁。寡人需要你,晋国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