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老管家担忧地看着他。
栾书摆摆手,示意他下去。独自站在黑暗中,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夜枭啼哭。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君上啊君上,你今日来,是警告,是敲打,也是给老臣留了面子。这份恩威并施的手段,这份敲山震虎的心机,哪里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走到书案前,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苍老的脸,那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数十年的宦海沉浮。
“可你忘了,君上。”他对着虚空,像对着那个离去的少年,“这晋国的朝堂,不是棋盘,是人心的战场。你今日动了我一颗棋子,明日,我就可能动你一片江山。咱们……走着瞧。”
他铺开竹简,开始写信。写给荀偃,写给荀罃,写给所有对新政不满、对君权恐惧的世卿们。
夜还长,博弈,才刚刚开始。
处决胥吏的风波渐渐平息,但朝堂的气氛却愈发微妙。栾书告病在家,荀偃沉默寡言,荀罃称病不朝,连一向中立的韩厥,也常常蹙眉深思。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风暴正在酝酿。
便在这时,悼公在宫中设宴,邀请朝中卿大夫及地方有名望的贤士。请柬上写的是“共商国是”,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要重新洗牌了。
宴设露台,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四周却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钟磬之音袅袅不绝。可席间的气氛,却比炭火还灼人。
悼公坐在主位,一身常服,笑容温和。他频频举杯,与诸臣共饮,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寻常宴饮。可越是如此,底下的人越是忐忑。
酒过三巡,该来的还是来了。
“诸卿,”悼公放下酒杯,环视众人,“今日设宴,一为酬谢诸卿连日辛劳,二为议一事——”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都放下酒杯,看过来,才缓缓道:
“三郤、胥童既诛,八卿之位多有空缺。寡人欲重整八卿,诸卿可有贤才荐之?”
满座寂然。
八卿,晋国权力的核心。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新军将、新军佐,这八个位置,掌握着晋国的军政大权,决定着每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平日里为了一个卿位,各大家族明争暗斗,不惜血流成河。如今君上当面询问,谁敢先开口?荐自己的人,未免太过露骨;荐别人的人,又怕得罪人。
沉默在蔓延,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栾书缓缓起身。他病体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声音依然沉稳:“君上,八卿之选,关乎国本,当慎之又慎。臣以为,当选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者任之。如今天下列国纷争,楚国虎视,非老成谋国者,不足以当大任。”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悼公微微一笑,“栾卿说的是哪些人?不妨明言。”
栾书语塞。他本意是想推荐几个栾氏亲信,但直接说出来,等于在君上面前结党营私。可不说话,又显得心虚。
悼公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放下酒杯,走到露台边缘。夜风吹动他的衣袖,他仰头望着星空,良久,才缓缓道:
“既然诸卿谦让,那寡人便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他转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魏相。”
被点到名的魏相慌忙起身,跪倒在地:“臣在。”
“你父亲魏锜,昔日随先君征战,屡立战功。邲之战,他助荀首俘楚榖臣及连尹襄老,使子羽免于难。鄢陵之战,他大败楚军。安定晋国,魏锜之功大矣!可其族竟无人显赫,这是何道理?”
魏相浑身颤抖,伏地不敢言。
“寡人记得你父之功,晋国也该记得。”悼公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所以,寡人意欲让你将下军,你可愿意?”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下军将,八卿之一,掌一军之权。魏氏自魏锜死后,已沉寂多年,如今竟一跃成为卿族?
“臣……臣……”魏相哽咽,说不出话。
“起来。”悼公抬手,又看向另一人,“士鲂。”
一个中年文士起身,他是范氏旁支,范燮的胞弟,随会的幼子。在范氏这棵大树下,他向来只是不起眼的枝叶。
“范武子制法度以安晋,遗用至今;范文子亲躬国事使诸侯归附。彼父子之功,寡人岂能忘却?”悼公盯着士鲂,“你身为范氏之后,可愿为晋国再立新功?”
士鲂热泪盈眶:“臣……臣万死不辞!”
“好,那新军将,便由你担任。”
又一记重锤。
悼公不停,继续点名:“还有魏颉。昔日晋讨赤狄,秦人伐我,魏颗克敌于辅氏,功在社稷。今秦尤惧晋,其子岂可不重用?魏颉,你佐新军,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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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颉出列,重重叩首:“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三个新贵,三个卿位。悼公每点一人,便点出一段被尘封的功绩,一段被忽视的忠诚。那些本已边缘化的家族代表,一个个激动得浑身颤抖。而那些老牌世卿,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