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童跪在下方,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鱼儿,上钩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晋宫,照亮了殿内飞舞的尘埃。
公元前573年深秋,晋国猎场。
旌旗招展,号角长鸣,数千甲士围出方圆十里的猎场。晋厉公骑在纯黑战马上,身侧是胥童、夷羊五、长鱼矫等新宠,以及一队精心挑选的宠姬。胥姬也在其中,穿着猎装,英姿飒爽。
“君上看!”胥姬突然扬鞭指向林中。
一头雄鹿惊慌奔出,晋厉公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雄鹿应声倒地,全场欢呼。
“君上神射!”众人齐声赞叹。
晋厉公大笑,接过胥姬递来的酒樽,一饮而尽。酒是陈年佳酿,美人在侧,权力在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远处,以郤至、栾书为首的老臣们聚在一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骄奢淫逸,国之将亡啊。”范匄低声叹道。
郤至没有说话。他从洛京回来后,明显感到君上的冷淡。朝会上,他的建议多被驳回;私下求见,也常被以“身体不适”推脱。更让他不安的是,胥童等人的势力日益膨胀,已开始插手军队人事。
“郤卿!”晋厉公忽然招手。
郤至催马上前:“君上有何吩咐?”
“听闻你府上有上好的野猪,今日猎场所得,不如也烤一头来助兴?”
这是当众羞辱。郤至是上卿,不是膳夫。但君命难违,他躬身道:“臣遵命。”
半个时辰后,郤至的亲兵抬来一头刚猎杀的公猪。郤至亲自操刀,割下最肥美的后腿,架在火上烤制。油脂滴入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烤熟后,郤至用银盘盛了,亲自捧到晋厉公面前。就在他躬身献上时,晋厉公身侧的宦官孟张突然伸手:“让咱家先为君上试试。”
按礼,君上饮食需有人试毒。但孟张那轻蔑的神情,显然不只是履行职责。郤至的手停在半空,盘中的烤猪腿香气扑鼻。
“孟张,”晋厉公懒洋洋地说,“郤卿一片心意,你就试试吧。”
孟张得意一笑,伸手来取。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银盘时,郤至突然收手,沉声道:“君上,此乃臣亲自烤制,亲自呈献。若由宦官经手,恐失其诚。”
场面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胥姬嘴角微翘,胥童眼中闪过兴奋。他们等待的冲突,终于来了。
孟张脸色涨红,尖声道:“郤至!你敢违抗君命?君上让我试毒,你。。。”
“你是什么东西?”郤至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死寂,“一个阉人,也配碰我献给君上的食物?”
话音未落,郤至突然拔剑。寒光一闪,孟张惨叫一声,捂着被斩断的右手倒地哀嚎。鲜血喷溅在银盘上,染红了烤猪腿,也染红了晋厉公的衣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晋厉公缓缓站起来,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他看着地上打滚的宦官,看着郤至手中滴血的长剑,最后看向郤至的眼睛。
“郤至,”晋厉公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在猎场,当着寡人的面,斩杀寡人的宦官。”
“此獠无礼,当诛。”郤至收剑入鞘,单膝跪地,“臣一时激愤,请君上治罪。”
“治罪。。。”晋厉公笑了,笑声冰冷,“好,好一个郤至。寡人记得,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在朝堂上斩杀了辱他的宦官。你们郤氏,真是代代忠烈啊。”
这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栾书上前一步:“君上,郤至虽然鲁莽,但确是孟张无礼在先。。。”
“栾书!”晋厉公猛地转身,“你要为他求情?”
栾书跪下:“臣不敢。只是猎场见血,恐为不祥。不如先行回宫,再议此事。”
晋厉公环视四周。老臣们大多低头,新宠们则跃跃欲试。胥童的手按在剑柄上,只要君上一声令下,他即刻就能拿下郤至。但晋厉公最终挥了挥手:“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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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郤至走在队伍末尾,郤锜、郤犨靠过来。
“贤弟,今日之事,君上绝不会善罢甘休。”郤锜低声道。
“我知道。”郤至望着前方晋厉公的车驾,“但我郤氏世代忠良,不能受阉人之辱。”
“忠良?”郤犨苦笑,“贤侄,您还没看出来吗?君上要的不是忠良,是奴才。胥童那样的奴才。”
郤至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为臣者,当有脊梁。脊梁断了,人就废了;国无脊梁,国就亡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脊梁,将成为整个家族的墓碑。
当夜,晋宫。
晋厉公摔碎了第三只玉杯。胥姬轻轻为他揉肩:“君上息怒,为郤至气坏身子,不值得。”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伤孟张,是伤孟张吗?是在打寡人的脸!”晋厉公咬牙,“还有栾书,竟然当众为他说话。他们这些老贵族,眼里根本没有寡人!”
“君上是晋国的主人,想杀谁,就杀谁。”胥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走进来,跪地行礼,“臣已调集八百死士,只要君上一声令下,今夜就能踏平郤府。”
“不可。”长鱼矫匆匆进来,“郤氏私兵三千,郤至本人更是晋国第一名将。强攻郤府,就算能胜,也必伤亡惨重。而且其他卿族会怎么想?”
“那您说怎么办?”胥童瞪他。
“分而治之。”长鱼矫眼中闪着冷光,“郤氏三兄弟,郤锜是主心骨,郤至勇而无谋,郤犨贪而怕死。我们可以先找郤犨。。。”
“不。”夷羊五也进来了,“郤犨虽贪,但不会背叛家族。我倒觉得,可以从栾书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