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使说,那人曾派心腹到洛京,与在周室的公子周联络,商议里应外合,迎公子周回国即位。”
公子周,晋襄公的曾孙,一直在周王室为人质。如果郤至真想废黜自己,迎立新君,公子周确实是最好人选。
“君上,”胥童跪下来,“此事关乎社稷。臣建议,可派人假意派郤至出使洛京,暗中观察他是否与公子周接触。若真有其事。。。”
晋厉公扶起胥童,眼中寒光闪烁:“你去安排。但要机密,尤其是。。。不要让栾书知道。”
胥童一愣:“栾书?”
“鄢陵之战,栾书与郤至主张相左。若郤至真有异心,栾书为何不阻止?是不知道,还是。。。”晋厉公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胥童心中狂喜。他本想只对付郤至,现在君上竟连栾书也怀疑上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离开宫殿时,胥童回头望了一眼。胥姬站在廊下,对他微微点头。月光下,这对兄妹的面容有七分相似,眼中是同样的冷静与决绝。
郤至接到出使洛京的命令时,正在检阅家族私兵。这些年,郤氏私兵已达三千之众,是各卿族中最强的。
“君上派我去洛京,向周王进献鄢陵战利品。”郤至对郤锜说。
“这时候出使?”郤锜皱眉,“胥童那帮人正得势,贤弟离国,恐他们有所动作。”
“君命不可违。”郤至收起诏令,“你在国中要谨慎,尤其不要与栾书冲突。鄢陵的事。。。我欠他一个解释。”
“贤弟真觉得栾书会记仇?”
“他不是记仇,”郤至望向远方,“他是栾书。”
栾书的家族曾是晋国第一豪门,这些年被郤氏、范氏逐渐超越。骄傲如栾书,能忍一时,不会忍一世。
三日后,郤至出发。车马出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新绛。城墙巍峨,宫殿连绵,这是他守护了一生的国家。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仿佛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暗处,胥童的探子记下这一切,快马回报。
而与此同时,栾书也收到了密报。他的谋士低声说:“君上突然派郤至出使,时机蹊跷。而且。。。我们的人发现,胥童最近与楚国使者有接触。”
“楚国。。。”栾书眯起眼睛。鄢陵之战的种种细节在脑中浮现。当时楚军布阵奇怪,似乎对晋军动向有所预料。他曾怀疑军中有细作,但战后查无实据。
“家主,要不要提醒郤至?”
栾书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阴晴不定的表情。最后他说:“不必。但派我们的人跟着郤至,保护他安全。”
“您不是怨恨郤至吗?”
“我更恨胥童这类小人得势。”栾书冷冷道,“晋国是卿族的晋国,不是宠姬外戚的玩物。郤至可以死,但必须死在堂堂正正的斗争中,而不是小人的阴谋里。”
谋士领命退下。栾书独自站在窗前,望向郤府的方向。多年前,郤至还是青年时,曾并肩在黄河边宣誓,要辅佐晋君,称霸诸侯。那时月光如洗,河水滔滔,他们都相信,自己的一生将献给这个国家。
是从何时开始,誓言褪色,理想蒙尘?
栾书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所有人都已在局中,无人能逃。
洛京,周王室的都城已不复昔日荣光,但宫殿依然宏伟。郤至献上战利品,周简王设宴款待。宴席上,一位青年默默坐在末位,他是公子周,晋襄公的曾孙,在周室为人质已有十年。
“郤卿,鄢陵一战,扬晋国威啊。”公子周举杯敬酒,举止得体,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公子过奖。”郤至回礼。他对这位年轻的公子有所耳闻,据说聪慧仁德,在周室很受尊敬。
宴后,公子周邀请郤至到住处小坐。茶香袅袅中,公子周忽然问:“郤卿觉得,晋国现在如何?”
郤至警觉:“公子何意?”
“我在外十年,听闻故国消息,说君上宠信外戚,疏远旧臣。”公子周缓缓道,“郤氏世代忠良,若有一日。。。君上听信谗言,郤卿当如何?”
“臣只知忠君。”
“忠君,还是忠国?”公子周直视郤至,“若君昏聩,害国伤民,忠臣当死谏,甚者。。。”
“公子!”郤至打断他,“此话不可再说。”
公子周笑了笑,不再继续。但郤至离开时,公子周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树大招风,郤卿保重。”
当夜,郤至在驿馆辗转难眠。公子周的话在他脑中回响。他起身走到院中,月光如水,忽然看到墙角有人影一闪。
“谁?”
“郤大夫,是我。”来人从阴影中走出,是栾书的心腹。
“栾书派你来的?”
“家主让我保护您,并提醒您。。。”心腹压低声音,“胥童在洛京也有眼线。您与公子周会面的事,恐怕已传回晋国。”
郤至心中一沉。他终于明白,这次出使是个陷阱。君上怀疑他,所以派他来洛京,看他是否与公子周接触。而公子周那番话,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有人授意?
“你回去告诉栾书,”郤至说,“我郤至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君主。若君要我死,我当死。但晋国。。。不能乱。”
心腹深深一揖,消失在夜色中。
郤至独站院中,直至天明。他不知道,此刻在新绛,晋厉公正收到密报:“郤至在洛京与公子周密谈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公子周亲自送郤至出门,神态亲密。”
晋厉公摔碎了手中的玉杯。
“好一个郤至。。。好一个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