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去疾极目北望,夜色中隐约可见火光连绵,如星河落地。那是晋军的营火。
“传令,四门紧闭,吊桥收起。弩台上箭,礌石滚木备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战。”
“诺!”
三日后的清晨,晋军主力抵达新郑城外。郤克立马于高坡,眺望这座中原名城。新郑城墙高达三丈,护城河宽逾五丈,城头旌旗招展,守军严阵以待。
“好一座坚城。”郤克叹道,“难怪郑国能在晋楚之间周旋数百年。”
身旁的上军佐士燮道“元帅,是否立即攻城?”
“不。”郤克摇头,“强攻伤亡必重。传令,分兵扫荡四野,收割谷物,断绝新郑粮道。我要困死郑人。”
“若楚军来救。。。”
“我正要他来。”郤克眼中闪过寒光,“一举雪邲战之耻。”
晋军开始在城外扎营。营地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郤克命士卒每日击鼓三次,日夜不息,以威压郑国守军。同时,晋军分兵扫荡郑国郊野,将即将成熟的谷物尽数收割,运回大营。
围城进入第十日,新郑城内开始出现粮荒。尽管郑襄公早已下令配给制,每人每日仅得粟米半升,但存粮消耗的度仍出预期。
“君上,城中存粮仅够两月。”石制禀报时,声音沙哑,“且百姓怨声渐起,有人暗中议论,不如开城降晋。”
郑襄公默然。他站在宫城高台,俯瞰城中街巷。往昔繁华的新郑,如今街市冷清,行人稀少。偶有炊烟升起,也是稀薄如缕。
“楚国有回音吗?”他问。
“尚无。”公子去疾摇头,“但臣相信,楚王必不会坐视。郑国若亡,楚国北境将直面晋国兵锋。熊侣雄才大略,岂能不知?”
“但愿如此。”郑襄公长叹。
此时,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君上,北门守将擒获一名奸细,自称是楚国信使!”
郑襄公精神一振“带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卒被带入殿中,他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从甲胄制式看,确是楚军无疑。
“小人楚军斥候屈诀,奉楚王之命,潜入晋营探听军情,顺道为君上传信。”士卒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呈上。
公子去疾接过蜡丸,捏碎后取出一方素帛,上书八字“坚守月余,楚师必至。”下有楚王大印。
郑襄公接过素帛,手微微颤抖“楚王。。。真的会来?”
“必来。”屈诀叩,“小人离营时,楚王已下令三军整备。令尹孙叔敖正调集粮草,右司马公子侧操练士卒。最迟一月,楚军必出方城,北上救郑。”
“好!好!”郑襄公连说两个好字,眼中泛泪,“郑国有救了!去疾,将此消息传谕全城,鼓舞士气!”
“诺!”
消息传开,新郑军民士气大振。公子去疾命人将楚王手书抄录百份,张贴于城中各处。守城士卒得知援军将至,斗志昂扬,数次击退晋军试探性进攻。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名“楚军斥候”屈诀,实则是晋国细作。那方盖有楚王大印的素帛,是郤克命人伪造的。真的楚王回信,此时还在路上。
郤克的计策很毒——给郑国希望,让他们死守。守得越久,消耗越大。待楚军真的到来时,郑国已元气大伤,无力配合楚军反攻。届时晋军以逸待劳,可一战击溃楚郑联军。
“报——”晋军斥候飞马入营,“楚军已出方城,前锋已至叶邑!”
郤克猛然起身“多少兵马?主帅何人?”
“楚王亲征!战车八百乘,甲士六万,号称十万!令尹孙叔敖、右司马公子侧、左司马子重等悉数从征!”
帐中众将变色。楚王亲征,倾国之兵而来,这是要决战!
“来得好。”郤克却笑了,“传令,按原计划,中军、上军准备迎战楚军。下军继续围城,绝不能让郑军出城接应。”
“元帅,楚军势大,是否向栾书将军求援?”士燮问。
“不必。”郤克摇头,“栾书有两万军守黄河渡口,防备楚军分兵渡河。我四万对六万,据城而守,足可一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新郑以南的陉山“楚军北上,必经陉山道。我已命人在道中设伏。此战,我要让熊侣知道,中原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楚国郢都,楚庄王熊侣站在宫城高台,遥望北方。他身材魁梧,目光锐利如鹰。自继位以来,平定若敖氏之乱,整顿内政,对外征伐,将楚国疆域向北推进至汝水、颍水流域,与晋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晋人伐郑,意在寡人。”楚庄王缓缓道,“邲之战,晋人虽败,然根基未损。此番卷土重来,是要找回霸主颜面。”
令尹孙叔敖立于身侧。他轻捋长须,道“晋侯气盛,欲雪前耻,可以理解。然以郑国为饵,诱我北上决战,此计未免小觑大王。”
“哦?令尹以为晋人意图何在?”
“围郑是假,败楚是真。”孙叔敖道,“郤克在陉山设伏,探子已探明。他欲重演城濮之战旧事——据险而守,以逸待劳。”
楚庄王笑了“郤克想学先轸,可惜寡人不是成得臣。”
他转身,看向殿下肃立的楚国众将。右司马公子侧、左司马子重、大夫伍参、将军潘党。。。这些皆是楚国名将,历经战阵,悍勇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