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笑了,帐内的气氛轻松了些。重耳慢慢喝着姜汤,一股暖流从喉间直达胃里,又扩散到四肢百骸。这简单的关怀,让他想起流亡路上的无数个夜晚,赵衰总是这样默默地照顾他。
“你说,寡人是不是变了?”重耳忽然问,目光盯着碗中晃动的汤水,“流亡时,只想着活命、返国。在齐国时,甚至想过就这样安逸一生。如今,却想着称霸、复仇,要将晋国带向不可知的未来。”
赵衰正色道“君上,时势不同了。流亡时,君上是公子重耳,所思所想,自是求生返国;在齐国时,君上是齐侯佳婿,有安乐可享,有富贵可期。但如今,”他加重语气,“君上是晋国之君,是姬姓宗亲,是周室屏障。肩上担着社稷苍生,心中装着天下大势。这不是变,这是担当,是君上该有的担当。”
重耳沉默地喝着姜汤,直到碗底见空。他将陶碗放在案上,出轻微的磕碰声。
“再过几天,咱们就到原邑了。你就留在原邑吧,那里就拜托你了。”
赵衰郑重行礼“臣,定不负所托。愿君上早日凯旋。”
“去吧。路上小心。”
赵衰退出大帐。重耳重新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中,他回到了年轻时,和狐偃、赵衰、先轸他们一起,在风雪中跋涉,不知前路何方,但彼此扶持,从未放弃。
七日后,晋军抵达原邑。
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城池,城墙用夯土筑成,高约三丈,坚固厚重。护城河宽两丈,虽已结冰,仍能看出其宽阔。城头旌旗招展,守军盔甲鲜明,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冷光。
原邑大夫早已率众在城门外五里处迎候。见到晋军旗帜,这位年迈的大夫慌忙下车,率城中官吏、士绅跪倒路旁。重耳的车驾缓缓停下,他下车,亲手扶起老大夫。
“老先生请起。天寒地冻,何必出城远迎。”
“君上亲临,老臣岂敢怠慢!”原邑大夫声音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寒冷,“原邑全体臣民,恭迎君上!”
重耳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有白苍苍的老者,有面带稚气的孩童,有身穿绸缎的士绅,也有布衣的百姓。他们的目光中,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期待。
“都起来吧。天冷,不必多礼。”
众人起身,但仍躬身垂手,不敢直视国君。重耳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三里处扎营。五万大军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挖壕沟,立栅栏,设哨卡。不过一个时辰,一座森严的军营已拔地而起。
重耳只带百名亲卫入城。城门大开,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看的百姓。人们踮着脚,伸着脖子,想一睹国君真容。有胆大的孩童从人群中钻出,被父母慌忙拉回;有少女从窗后偷偷张望,又羞涩地躲开。
重耳没有乘坐车驾,而是骑马缓行。他面带微笑,不时向百姓点头致意。这个举动让原邑百姓大感意外——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平易近人的国君。
原邑官署位于城中心,是一座三进院落。重耳径直来到大堂,召集原邑各级官吏。大堂内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重耳坐在主位,原邑官吏分列两旁,赵衰陪侍在侧。
“原邑户口几何?田亩几顷?粮储多少?兵备如何?”重耳开门见山,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原邑大夫早有准备,躬身回答“回君上,原邑辖三乡二十七里,计三千四百户,一万七千余口。有田八万余亩,去岁收粮九万石。城中粮仓存粮五万石,可供全城一年之用。有常备兵卒八百,征可得两千。”
“水利如何?道路可通?市集可旺?”
“有渠三条,灌溉便利。通绛、通卫、通郑之道路,皆已整修。市集三日一开,商旅往来不绝。”
重耳点点头,又问了些赋税、狱讼、教化的问题。原邑大夫一一作答,虽偶有迟疑,但大抵清楚。能看出,这是一位踏实干练的地方官,将原邑治理得井井有条。
待到众人退下,重耳单独留下赵衰。大堂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赵衰略显疲惫的脸。
“坐吧,子余。”
赵衰恭敬地坐下。烛光下,这位追随重耳流亡十九年的老臣,鬓边已满是白,眼角皱纹深刻。但他目光依然清澈,腰杆依然挺直。
“原邑的情况,你都听到了。”重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放在案上。玉印通体莹白,雕作虎形,正是晋国封邑之主的信物——原邑大夫印。
“此地东可制曹卫,西可卫晋都,南可望楚地,北可控狄戎。地处要冲,四通八达,土地肥沃,民风淳朴。”重耳缓缓道,“寡人将此要地托付于你,你可知其深意?”
赵衰双手接过玉印,手微微颤抖。这方小小的玉印,代表着信任,代表着权力,也代表着沉甸甸的责任。
“臣明白。原邑是君上东出的根基,是征伐曹卫的后援,是联通中原的枢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也是。。。也是万一时的一条退路。”
重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总是最懂寡人心思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寡人此番东征,不仅要解宋围,更要让曹卫知罪,让诸侯知晋,让天下知寡人非忘恩负义、畏楚惧战之君。这退路,最好用不上。”
“君上必能凯旋!”赵衰坚定地说,“楚虽强,然师出无名;我军虽新立,然师出有名。曹卫无道,理当征伐;宋国有恩,理当救援。此战,晋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重耳笑了,这是自出征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借你吉言。不过子余,守好原邑,同样重要。粮草转运,消息传递,伤员安置,这些都要靠你。若有变故。。。”他压低声音,“无论前线战事如何,你守住原邑,就是守住晋国的东南门户,就是为寡人保住一条生路。”
“臣,誓与原邑共存亡!”赵衰起身,郑重下拜。
“起来吧。”重耳扶起他,“陪寡人走走,看看这原邑的夜景。”
二人走出官署,登上城墙。夜幕已降,原邑城内灯火点点,与天上繁星相映成趣。街道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偶尔有犬吠,有婴啼,有母亲唤儿归家的声音。这是一座安宁的城池,一片祥和的景象。
“多好的地方。”重耳轻声说,“百姓安居,士农乐业。这就是寡人征战的意义——让晋国百姓都能如此生活,让天下少些战乱,多些安宁。”
赵衰沉默片刻,道“君上,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君上心怀仁义,欲救宋报恩,此乃大德。然则,”赵衰斟酌着词句,“争霸天下,光有仁义不够,还需威权,还需机变,甚至。。。还需权谋。楚成王老谋深算,中原诸侯各怀心思,君上此行,切不可全以君子之心度人。”
重耳看着赵衰,良久,拍拍他的肩膀“子余,你说的寡人都明白。但你要知道,仁义不是迂腐,而是根本。失了根本,即便一时得胜,终难长久。寡人流亡十九年,见过太多背信弃义之事,也见过更多守望相助之情。这天下,终究是人心所向。”
赵衰深深一揖“臣受教。”
当夜,重耳宿于原邑官署。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他却辗转反侧。赵衰的话在耳边回响,狐偃的谋划在脑中盘旋,先轸的锐气在眼前浮现。他知道,东征之路不会平坦,与楚国的碰撞不可避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晋国已走上争霸之路,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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