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全军加快度,务必在天黑前通过山口。告诉先轸将军,派斥候先行探路,防止有伏。”
命令通过旗帜和号角层层传递,行军度明显加快。战车开始加,马蹄翻飞,溅起雪泥;步兵小跑前进,喘息声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山谷中回荡着车轮碾雪的嘎吱声、马蹄的嘚嘚声、甲叶的碰撞声,以及军官不时出的号令。
重耳注意到,虽然已是严冬,但晋军纪律严明,队形基本保持完整。这是先轸多年训练的结果,也是晋国能够崛起的重要原因。但他也看到,不少士卒虽然穿着冬衣,仍冻得面色紫,一些人的鞋子已经破损,用草绳捆绑着。
“停车。”重耳下令。
战车停下,他召来中军司马“传寡人命令,全军暂停前进。检查士卒冬衣鞋履,有不足者,立即从辎重中补。若有冻伤者,送往医护车队。”
“君上,这会耽误行程。。。”中军司马有些犹豫。
“执行命令。”重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士卒乃军中根本,若未战先损,何以取胜?”
“诺!”
命令下达,各军开始检查装备。果然,有近一成士卒冬衣单薄,两成鞋履破损。辎重车队打开,补充衣物鞋履。士兵们领到新装备,个个面露喜色,一些老兵甚至眼含热泪——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体恤士卒的国君。
半个时辰后,大军继续前进。重耳又召来军需官“粮草可充足?”
“回君上,携五日之粮,后续粮队三日后可到。若急行军,可支撑七日。”
“传令,今夜扎营后,每人加一觚热酒御寒。此后行军,每日晚餐饮热酒一觚。”
“君上仁厚!臣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开,军中士气大振。“君上仁德”的议论在队伍中悄悄流传。当兵吃粮,为将卖命,这本是天经地义。但能如此关心士卒冷暖的国君,实属罕见。重耳知道,这些细节的关怀,比任何封官许愿都更能凝聚军心。
日落时分,晋军顺利通过太行山口,在太行山东麓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千百堆篝火陆续点燃,映红半边天空。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士卒们以“两”为单位围坐火边,架起陶鬲煮饭,有的擦拭兵器,有的修补鞋履,有的低声交谈。
重耳走出中军大帐,在侍卫的跟随下巡视营地。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戎装,而是披了件普通将领的披风,走在营火间,与普通将领无异。
走到一队士兵旁边,众人正围坐烤火,火上烤着几条从河里捞来的鱼。见到有人来,士兵们慌忙起身,待看清是国君,更是惊慌失措,就要跪拜。
“免礼。坐。”重耳随意坐在一根倒木上,示意众人不必拘束,“这鱼烤得香,寡人也尝尝。”
一个老兵颤抖着递过半条烤鱼,重耳接过,撕下一块放入口中,点点头“火候正好。你们是哪个营的?”
年轻士兵紧张地回答“回君上,小的是中军三卒二两的伍长,叫虎子,来自曲沃。”
“曲沃。。。”重耳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是晋国故都,好地方。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都在,还有个妹妹。父亲年轻时在郤縠将军麾下当过兵,三年前伤了腿,回乡了。他常说君上是明主,让我一定要为国效力。”年轻人渐渐不再紧张,话语流畅起来。
重耳又问了几个士兵的情况,有的来自边地,家中以牧羊为生;有的来自晋阳,父亲是铁匠;还有的来自荀邑,家乡遭了旱灾,从军混口饭吃。他们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七,脸上还带着稚气。
“你们怕不怕打仗?”重耳忽然问。
士兵们沉默片刻,一个络腮胡的老兵开口“回君上,说不怕是假的。但想想家中父老,想想若是楚国打来,家乡也要遭殃,就不那么怕了。况且。。。”他咧嘴一笑,“跟着君上打仗,不憋屈!”
众人都笑了。重耳也笑了,拍拍那老兵的肩膀,起身离开。走出不远,他对随行的狐偃说“舅父,你都听到了。这些士卒,有的尚未加冠,有的已有家小。他们从军,或是为了一口饭,或是为了一份饷,或是为家人免遭兵祸。而寡人一言,可决他们生死。这权力,重如千钧。”
狐偃拄着拐杖,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闻言沉默片刻,缓缓道“君上能体恤士卒,是晋国之福。当年宋襄公待我以礼,是看到君上虽落魄而不失气度;今日君上体恤士卒,是明白为君者当以民为本。仁义之师,天必佑之。”
“仁义。。。”重耳重复这个词,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曹国和卫国正在等待他的到来。而他心中所想的,却不只是解救宋国那么简单。他要让天下诸侯知道,晋国已非昔日之晋,晋文公也非庸碌之主。
“舅父,你说此战有几成胜算?”
狐偃停下脚步,看着重耳“若只求解宋围,有七成;若要与楚争霸,只有五成;但若君上意在天下。。。”老人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则有十成把握。”
“为何?”
“因为君上心中有仁义,有苍生,有天下。”狐偃缓缓道,“楚子虽强,不过恃力;君上虽新立,然恃德。以力服人,力竭则人散;以德服人,德盛则人聚。此战无论胜负,天下人心,已向晋矣。”
重耳默然良久。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明一暗的轮廓。他知道狐偃说的是为君之道,但战争终究是战争,是要死人的。
“传令下去,”重耳忽然开口,“自明日始,行军途中若有士卒病重,不可遗弃,需以车载之。若有战死者,记其姓名籍贯,战后抚恤家人。此令,永为晋军之法。”
狐偃深深一揖“君上圣明。”
当夜,重耳宿于中军大帐。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他久久不能入眠。帐外传来守夜士卒的脚步声,远处有战马的嘶鸣,更远处,太行山的狼嚎隐约可闻。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战地之夜特有的交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他们一行人露宿荒野。赵衰找到一只冻僵的野兔,烤熟后先给了他。而他分给每人一块,自己只留下最小的。先轸说“公子如此,我等虽死无憾。”狐偃说“能得人心如此,他日必得天下。”
如今,他得到了晋国,得到了这些忠臣良将,也得到了征伐四方的权力。但肩上的担子,却比流亡时沉重百倍。那时只需为自己和随从负责,如今却要为整个晋国,为这五万将士,为天下苍生负责。
辗转反侧间,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帐门前。
“君上还未睡?”是赵衰的声音。
“进来吧。”
赵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天寒,臣让厨下煮了姜汤。君上喝点,暖暖身子。”
重耳坐起身,接过陶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赵衰的脸。
“赵衰,你还记得在卫国的那个冬天吗?我们挖野菜充饥,你因为误食毒草,上吐下泻了三天。”
赵衰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记得。那时又冷又饿,臣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先轸去山里找了些草药,硬是灌臣喝下。他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看来,他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