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夜深人静,他会独自到衍水边,看水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会想起荆轲,想起那个承诺要为他劫持秦王、改变天下大势的剑客。荆轲好酒,酒量却一般,常醉后高歌,唱些俚俗小调,与平日判若两人。荆轲好剑,却从不轻易拔剑,说剑是凶器,出鞘必见血。荆轲重诺,答应的事,纵是刀山火海也要做到。
他想,如果当初不催促荆轲出,如果等到那位真正的助手,如果秦舞阳没有在殿上失态,结局是否会不同?
但世间没有如果。只有寒水东流,只有北风萧瑟,只有秦军步步紧逼的噩耗。
斥候带来消息代王嘉遣使至襄平,面见燕王喜。
太子丹心中一沉。代王嘉是赵国公子,秦灭赵后,他北逃自立为代王,与燕国唇齿相依。此时遣使,定是商议合纵抗秦。这是好消息,但太子丹莫名不安。他了解父王,那个懦弱自私的老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他策马入城,求见父王。
燕王喜在郡守府中接见他,神色有些躲闪。数月逃亡,这位老王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鬓全白,抱着玉玺的手一直在抖。他坐在简陋的案几后,案上摆着酒,酒气熏天。
“父王,”太子丹行礼,“代王使者所为何事?”
燕王喜支吾道“自是商议合纵抗秦。代王说,愿与燕国联手,共抗暴秦。”
“使者何在?儿臣愿一同商议。”
“已、已走了。”燕王喜别过脸,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代王说,秦军势大,合纵难成,让我们。。。好自为之。”
太子丹盯着父王,心中疑云更重。燕王喜向来不擅掩饰,此刻的慌乱太过明显。他注意到父王案上有两个酒盏,其中一个还残留酒液,显然是刚与人共饮过。而郡守府外,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看制式,是赵国的。
“既如此,儿臣当加强衍水防务。秦军不日必至,需早做准备。”太子丹不动声色。
“你去吧,好生守备。”燕王喜挥挥手,竟似松了口气。
太子丹退出郡守府,心中疑虑万千。他召来安插在城中的眼线,询问代王使者详情。眼线回报使者与燕王喜密谈良久,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使者离去时,燕王喜赐予重金,神色诡异。更可疑的是,使者并未直接离开辽东,而是在城外驿站住下,似在等待什么。
“还有,”眼线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近日城中传言,说秦军追索甚急,是因为。。。因为太子您。秦王悬赏千金,要您的头颅。还放话说,若得太子级,或可暂缓伐燕。”
太子丹瞳孔一缩。他明白了。代王嘉定是建议父王,以他的人头换取秦国罢兵。而父王,那个懦弱自私的父王,很可能心动了。赐金使者,是酬谢献策;使者滞留,是等待回复。
寒风乍起,卷起地上积雪。辽东的雪,来得比中原早,此时,已是一片苍茫。太子丹立于襄平街头,看这座边陲小城,看城中惶惶的百姓,看远处苍茫的群山。他突然觉得累,很累。自策划刺秦以来,他殚精竭虑,夜不能寐。易城陷落,他背负亡国之责;一路逃亡,他护卫父王子民;如今困守辽东,他还要提防来自背后的刀。
也许,死亡才是解脱。父王若想要他的头,拿去便是。用自己的命,换数千残兵、数万百姓的平安,换燕国宗庙不绝,值得。
但很快,他甩开这个念头。不,他不能死。只要他活着,燕国就还有旗帜。只要他活着,那些为他战死的将士就没有白死。只要他活着,荆轲的牺牲就还有意义。刺秦虽败,但荆轲的勇气,燕人的骨气,不能就此断绝。
他翻身上马,返回衍水大营。他命亲信加强戒备,不仅是防秦军,也要防襄平方向。他给剧完密令若见襄平来人,格杀勿论。
剧完愕然“太子,那可是大王的人。。。”
“照做。”太子丹语气冰冷,如辽东的雪。
剧完垂,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眼中竟有泪光“诺。”
雪下了一夜,衍水两岸银装素裹。太子丹立于营中高台,看士卒晨练。这些是燕国最后的精锐,也是最后的希望。他们呼喝操练,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太子丹知道,他们中许多人心里明白,燕国已亡,抵抗只是徒劳。但他们仍在训练,仍在备战,因为他们还相信他,相信太子丹能带领他们绝处逢生。
这份信任,重于千钧。
“太子,襄平来人了。”剧完匆匆登台,面色凝重,甲胄上还沾着雪。
太子丹心中一紧“多少人?”
“约百人,打着王旗,为的是宫中侍卫长庆玦。”
庆玦,燕王喜的亲信,武艺高强,对燕王忠心耿耿。太子丹握紧剑柄,指尖冰凉。他望向襄平方向,那座小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父王,你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让他们在营外等候,说我正在议事,稍后接见。”太子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他们要求立即进营,说有大王紧急诏令。”
太子丹冷笑。紧急诏令?怕是紧急索命吧。他环顾大营,这简陋的营寨,这数千残兵,这衍水之畔的绝境。他突然想,如果荆轲在此,会怎么做?那个永远从容的剑客,那个面对死亡还在谈笑的壮士,会如何选择?
“请他们进来。”太子丹道,转身下台,“但只许庆玦一人入我大帐,其余人在营门外等候。你带人守住帐外,听我号令。”
剧完急道“太子,这太危险!庆玦武艺高强,若他。。。”
“照做。”太子丹已走到台下,雪花落在他肩上,迅融化,如泪。他的步伐很稳,一如当年易水送别时,他走向荆轲,走向那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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