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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丹首难偿易水寒中(第2页)

探子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荆轲殿上行刺未成,与秦舞阳皆被诛杀,车裂枭,悬于咸阳城门示众。。。秦王震怒,已命王翦、辛胜率二十万大军伐燕,先锋已至易水!”

“噗——”太子丹喷出一口血,溅在案几上,如点点红梅。他身体摇晃,几乎栽倒。左右宾客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二十万。。。易水。。。”太子丹喃喃,眼中一片茫然。他望向窗外,庭中桃花正艳,粉红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如雪,如血。恍如去岁此时,他与荆轲在桃树下对饮,谈天下大势,论刺客之道。荆轲说,刺客之剑,当为天下不公而鸣。他说,燕国存亡,系于荆卿一身。那时桃花纷飞,落在荆轲肩上,荆轲轻轻拂去,笑着说“太子放心,轲必不辱命。”

如今桃花依旧,人已不在。

“太子,当谋对策!”有大臣急道,声音带着颤音。

对策?太子丹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荆轲是他最后一张牌,唯一的、赌上一切的牌。如今牌已出尽,赌局已输,还有什么对策?秦军二十万铁骑,携雷霆之怒而来,燕国兵微将寡,如何抵挡?合纵?韩赵已灭,魏楚自顾不暇,齐王建胆小如鼠,坐视秦灭三晋,怎会援燕?

“传令,整顿军备,固守易城。”太子丹起身,声音陡然提高,仿佛要借此压住心中的恐惧,“另,遣使赴代、赴齐,求合纵抗秦!告诉代王嘉,唇亡齿寒;告诉齐王建,秦若灭燕,下一个就是齐!”

但使者尚未派出,噩耗已至王翦大军已破易水防线,燕军溃败,主将战死,副将被俘。秦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直逼易城。

易城内外,一片恐慌。城门日夜拥挤,百姓携家带口逃亡,车马堵塞道路,哭喊声不绝于耳。城中粮价飞涨,奸商囤积居奇,盗贼乘机作乱,昔日繁华的燕都,如今如末日降临。

太子丹登城远眺。城墙高耸,曾是燕昭王为抵御齐军所筑,固若金汤。可如今,城外尘烟滚滚,如黄龙压境,那是秦军的旗帜,黑色,如死亡的颜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伴着战鼓隆隆,马蹄踏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太子,守不住了。”老将剧完满脸血污,从城下奔来,甲胄破损,左臂中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秦军弩箭如雨,云梯已架,撞车在轰城门。。。将士们死伤惨重,最多再撑两日。”

太子丹沉默。他看着这个追随燕国三代的老将,看着他花白的胡须被血染红,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他想起父王燕王喜,那个懦弱而多疑的君主,此刻定在宫中瑟瑟抖,将一切罪责推于己身。他想冲进宫中,揪着父王的衣领问当年不是你默许刺秦的吗?不是你暗中支持的吗?为何如今,所有的罪都由我来担?

但他不能。他是太子,是燕国的希望——如果燕国还有希望的话。

“太子,不如暂避。”一位宾客低声道,是太子丹的门客田光,曾荐荆轲于他,“退往辽东,依托辽东山水,或可再图后举。当年齐国几乎灭国,仅剩即墨、莒二城,最后不也复国了吗?”

辽东。那是燕国最东边的领土,苦寒之地,人烟稀少,但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太子丹闭目,深吸一口气。风中带着血腥味,带着烟火味,带着亡国的气息。

“传令,撤。”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但非弃城而逃。剧完将军,你率三千死士断后,务必拖住秦军三日。田光先生,你组织百姓撤离,能走多少走多少,向辽东方向。其余将士,随我护送大王与宗室,即刻出城。”

“太子!”剧完跪地,“让老臣护送太子,断后之事,交给年轻人吧!”

太子丹扶起他,看着这张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将军,易城可以丢,但燕国的魂不能丢。你留下来,让秦人看看,燕人不是孬种。而我,”他顿了顿,“我会带着燕国的魂,在辽东等着你们——如果你们还能来的话。”

剧完老泪纵横,重重叩“老臣。。。领命!”

当夜,太子丹率残部与燕王喜汇合,弃易城而走。燕王喜坐在马车里,面色惨白,抱着传国玉玺,如抱救命稻草。太子丹骑马在侧,看着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池,看着城中冲天的火光——他命人焚烧府库,不给秦军留下一粒粮、一匹帛。火光照亮夜空,易城在火中哀鸣,四百年燕都,一夜成墟。

“丹儿,快走,快走!”燕王喜从车窗探出头,焦急催促,“秦军要追来了!”

太子丹回望西方,易城方向火光映红天际,如血色晚霞。他想起易水送别那日,荆轲曾问“若事不成,太子何以自处?”

他答“与社稷共存亡。”

荆轲摇头“太子当活。只要太子在,燕国不灭。”

如今荆轲已死,易城已失,燕国已名存实亡。他还活着,但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逃亡队伍蜿蜒向东,如受伤的长蛇,在暗夜中蠕动。百姓扶老携幼,哭声不绝于耳。有人跌倒,被后来者践踏;有人掉队,消失在黑暗中。太子丹骑马在队尾断后,看子民流离,心如刀割。这些人,本可安居乐业,本可耕田织布,本可平凡终老。只因他是燕国太子,只因他策划刺秦,他们便要背井离乡,亡命天涯。

“太子,秦军追上来了!”斥候飞马来报,声音惊恐。

太子丹拔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将士们,随我断后!”

一场血战。燕军残部拼死抵抗,为逃亡队伍争取时间。太子丹身先士卒,剑染鲜血,甲胄破损。他从未如此酣畅地战斗过——作为太子,他多的是权谋算计,少的是亲临战阵。此刻,剑锋斩入血肉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忘却了恐惧,忘却了愧疚,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守护欲。

一个秦兵挺矛刺来,太子丹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温热的血喷在脸上,腥甜。他抹了把脸,继续冲杀。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燕军,有秦军。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混作一团。

“太子,走吧!”剧完杀到身侧,这位老将浑身是伤,左臂的箭伤已溃烂,但他仍挥舞着刀,如一头受伤的猛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太子丹环顾四周。夜幕下,火光中,燕军将士已所剩无几。秦军黑旗在火光中招展,如死亡的潮水涌来。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燕兵,不过十五六岁,被秦矛刺穿胸膛,却死死抱住矛杆,为同伴争取时间。他看见一个老兵,断了一臂,仍用另一只手持盾,挡住射向太子的箭。

他一咬牙,拨马便走。马蹄踏过尸体,踏过鲜血,踏过燕国最后的尊严。

身后,最后抵抗的燕军被吞没,惨叫声渐渐稀落。太子丹没有回头,他知道,每一声惨叫,都是一个为他而死的魂灵。这些魂灵将萦绕在他梦中,伴随他一生。

一路向东,过辽西,入辽东。山川渐荒,人烟渐稀,秋风渐劲。抵达襄平时,出时的数万人,只剩数千。老弱妇孺大多倒毙途中,留下的多是青壮,但也是面黄肌瘦,疲惫不堪。

襄平是辽东郡治,边陲小城,城墙低矮,屋舍简陋。燕王喜住进郡守府,惊魂未定,即命加强城防,似乎这偏远小城能挡住秦军铁蹄。他每日龟缩府中,焚香祷告,祈求祖宗保佑,祈求秦军止步。

太子丹没有入城。他在城外的衍水边扎营,收拢残兵,安抚流民。衍水汤汤,比易水更寒,辽东的风,比中原更利,如刀割面。他命人伐木筑寨,挖壕设障,每日黎明即起,巡视营防;深夜不眠,研究地图。他瘦了,黑了,眼中少了从前的优柔,多了决绝,如一柄在磨石上反复打磨的剑,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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