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是为了官位,甚至不是为了燕国。
是为了那些即将死去的年轻人——燕国的,赵国的,那些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要在战场上互相厮杀的年轻人。
次日清晨,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易城南门外,二十万大军列阵完毕。燕王喜身着金甲,腰佩宝剑,立于高台之上。他的脸上洋溢着亢奋的红光,眼睛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时,闪烁着帝王才有的、混合着权力欲和征服欲的光芒。
栗腹和卿秦已率前军出,此刻应该已在三十里外。燕王喜正要登车,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奔到王驾前,“扑通”跪倒在雪地里。
是将渠。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着一件素色深衣,头上也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在寒风中散乱。他的脸上有泪痕,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大王!臣请大王三思!”将渠重重叩,额头撞在冻硬的地面上,出沉闷的响声。
燕王喜脸色一沉“将渠,你又来阻挠寡人?”
“臣不敢阻挠大王!”将渠抬起头,泪水混着雪水从脸颊滑落,“臣只求大王想一想,这二十万儿郎,也是父母所生,也有妻儿在家!他们中的许多人,父兄就死在八年前与齐国的战争中!如今大王又要让他们去送死,于心何忍啊!”
“住口!”燕王喜怒喝,“出征在即,你敢说此等不祥之言?”
周围的将领、士兵都看了过来。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则是冷漠——在这种时候,任何阻挡王师出征的人,都是敌人。
将渠却不管不顾,他跪着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抓住燕王喜腰间的印带。那是燕王的信物,以金丝织就,上绣玄鸟纹饰,象征着王权与威严。
“大王!此去必败!臣夜观天象,见彗星扫过燕赵分野;臣昨日得梦,见易水尽赤,浮尸塞流!此乃上天示警啊!”将渠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大王若执意亲征,恐。。。恐有去无回!臣请大王留下,遣将出征即可!纵使战败,燕国还有大王在,社稷尚可保全!若大王有失,燕国。。。燕国就真的完了!”
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全场瞬间死寂。连风吹旌旗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王喜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低头看着抓住自己印带的将渠,看着这个老臣脸上的泪,眼中的绝望,心中的怒火腾然而起。
“你。。。你竟敢诅咒寡人!”燕王喜一脚踹在将渠胸口。
将渠被踹倒在地,却仍不松手。印带在两人之间绷紧,金丝在阳光下闪烁。
“护驾!”有将领反应过来,拔剑上前。
“退下!”燕王喜怒吼,他死死盯着将渠,“松开!”
“大王不走,臣死也不松!”将渠眼中是决绝的光。
拉扯之间,只听“刺啦”一声裂响,印带断了。
半截金带握在将渠手中,半截还系在燕王喜腰间。断裂处金丝散乱,像是被扯碎的王权尊严。
所有人都惊呆了。扯断王者的印带,这是大逆不道,是死罪,是诛九族的罪!
将渠握着半截印带,瘫坐在雪地里,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哈哈哈。。。断了。。。断了。。。天意。。。天意啊。。。”
笑声渐歇,化作呜咽。这个为燕国服务了三十年的老臣,像个孩子一样在雪地里痛哭。
燕王喜看着腰间断裂的印带,浑身颤抖。他的尊严,他的权威,在这一刻被当众撕碎。怒火吞噬了理智,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将渠咽喉。
“大王不可!”乐间从人群中冲出,跪倒在地,“将渠大夫虽言语过激,然忠心可鉴!求大王念其三十年勤勉,饶他一命!”
其他几位老臣也纷纷跪下“求大王开恩!”
剑尖在将渠咽喉前颤抖。燕王喜的眼中杀意翻滚,但最终,他还是收回了剑。
不是心软,是不想耽误吉时。
“来人!”燕王喜声音冰冷如铁,“将将渠押入大牢,待寡人得胜归来,再行落!”
护卫上前,架起将渠。将渠不再挣扎,只是扭头看着燕王喜,最后一次说道“大王。。。不要去。。。真的。。。不要去啊。。。”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风中。
燕王喜整理衣甲,重新登车。他看也不看地上那半截印带,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出!”他挥手下令。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二十万大军开拔,车轮滚滚,马蹄踏雪,向着西南方向而去。黑色的洪流在雪地上蜿蜒,像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城墙上,乐间默默注视着远去的军队。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昌国君在看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乐间回头,见是大夫荣蚠。此人素来圆滑,在朝中不偏不倚,今日竟也来送行。
“看一场注定的败局。”乐间低声说。
荣蚠脸色微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昌国君慎言。此话若被有心人听去。。。”
“听去又如何?”乐间苦笑,“栗腹、卿秦已率军出征,大王御驾亲征,燕国精锐尽出。此战若败,燕国十年之内无法恢复元气。届时秦、齐虎视眈眈,燕国危矣。”
荣蚠沉默良久,叹道“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