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再起,舞袖重扬。吕礼长叹一声,默默退回座位。他抬眼望向殿外,秋日的月光冷冷清清,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中,却照不进这弥漫着酒气与谄笑的宫殿。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五国合纵,绝非虚张声势。乐毅用兵,他早有耳闻——此人曾在赵国为将,后至魏国,皆以善战闻名,后投奔燕国,筑黄金台招贤的燕昭王如获至宝,拜为上将军,委以军政大权。二十余年来,燕国悄无声息地整军备战,国力大增。这一切,齐国朝堂上却无人关心,或者说,无人敢提。
“相国何故闷闷不乐?”身旁传来低声询问。吕礼侧目,见是大夫貂勃,亦是朝中少数清醒之人。
“风雨欲来啊。”吕礼低声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叹息。
貂勃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大王不听谏言,如之奈何?不如相国联络宗室大臣,联名上书?”
吕礼苦笑摇头“你不见田滑之下场乎?”
月前,将军田滑曾上书直言五国合纵之危,被齐王当庭杖责三十,贬为庶民,后投奔燕国。自此,朝中再无敢言战事者。
“难道坐以待毙?”貂勃不甘。
吕礼目光深邃,望向殿中醉生梦死的君王,缓缓道“且观其变吧。或许。。。只有真正的惨败,才能让大王清醒。”
言罢,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饮酒,一杯又一杯,仿佛要将所有忧虑都灌入腹中。
章华台上的歌舞持续到子夜方散。齐王醉得不省人事,被内侍搀扶回寝宫。夷维最后一个离开,行至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章华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五国联军。。。”他低声自语,“来得正好。”
十月深秋,济水西岸,联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
中军大帐内,乐毅立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中竹杖轻点济水沿线。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红色为齐军,黑色为联军。
“齐军三十万,沿济水东岸布防,重点在历下、平阴、卢县三处。”副将剧辛指着地图分析,“由齐王亲自统率,中军驻历下,左军韩聂驻平阴,右军触子驻卢县。三军互为犄角,防线绵延二百里。”
乐毅微微颔“齐军虽众,但有三弊其一,连年征战,士气低落;其二,齐王暴虐,军法严酷,士卒畏法而不畏敌;其三,防线过长,兵力分散。”
他顿了顿,竹杖点在济水一处河湾“此处名唤‘白马津’,水流平缓,河床坚实,宜于渡河。明日凌晨,我军从此处强渡。”
“将军,齐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之恐损失惨重。”剧辛面露忧色。
乐毅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所以不是真的渡河。秦军白仲将军已率五千轻骑,连夜向上游迂回八十里,明日午时将从‘龙口渡’起佯攻。龙口渡水流湍急,不宜大军渡河,齐军必以为那是疑兵之计。待其犹豫不决,或分兵救援,我军主力再从白马津强渡。”
他转身面对帐中诸将,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此战重击溃齐军士气。齐王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我军乃仁义之师,解民倒悬。交战之时,全军高呼‘诛暴齐,安万民’!降者不杀,俘者不辱!”
“诺!”众将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乐毅最后看向地图上的历下城“齐王亲征,必在中军。破其中军,则全军溃矣。剧辛将军。”
“末将在!”
“你率三万精骑,待我主力渡河后,从南侧迂回,直插齐军中军侧翼。记住,不要恋战,目标只有一个——齐王的王旗!”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大帐中只剩乐毅一人。他走到帐外,秋夜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济水特有的潮湿气息。对岸齐军营火星星点点,如银河落地,连绵不绝。
“三十万大军。。。”乐毅低声自语,“齐王啊齐王,你若肯分一半粮饷抚恤百姓,又岂会有今日之危?”
他想起初到燕国时所见——易水两岸,村庄残破,田野荒芜,百姓面有菜色,眼中尽是绝望。燕昭王亲自下田耕作,与民同苦,宫中膳食不及富商。正是这二十余年的休养生息,才换来今日燕国的兵强马壮。
“将军,还不歇息吗?”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乐毅回头,见是随军谋士苏代,此人原是齐国稷下学宫名士,因不满齐王暴政而投燕。
“苏先生也未曾安寝?”乐毅问。
苏代走到他身边,望向对岸“老朽想起《孙子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今燕国上下同仇敌忾,齐国君骄民怨,胜负已判矣。只是。。。”
“只是什么?”
苏代轻叹“齐地广民众,文化昌盛,非武力可尽服。将军破齐之后,当以仁政收民心,方为长久之计。”
乐毅点头“先生所言,正合我意。大王亦曾叮嘱灭国易,治国难。齐人三百年来皆以‘华夏正朔’自居,视燕为北狄。欲使其归心,非一朝一夕之功。”
两人正说着,忽见东岸齐军营中火光大起,隐隐传来骚动声。
“看来齐军营中也不太平。”苏代道。
乐毅凝目远望,片刻后道“军心不稳,明日之战,更添三分胜算。”
是夜,齐军大营确实生了骚乱。
起因是一名齐军士卒偷窃军粮,被校尉当场抓获。按齐军律法,偷窃军粮者斩。但那士卒跪地哭诉,家有老母病重,无钱买药,不得已而为之。校尉本欲网开一面,偏逢齐王巡营至此。
“军法如山,岂容私情!”齐王怒道,“斩!传各营,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