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主战,其志可嘉。然臣弟听闻,太子近日与军中将领往来甚密,尤与琅琊守将无浅书信频繁。”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耳语,“无浅手握三万精兵,若与太子联手……王兄病重,不得不防啊。”
越王翳剧烈咳嗽起来,侍女慌忙拍背。好容易止住咳,他盯着豫,眼中血丝密布“你想说什么?”
“臣弟不敢。”豫伏地,额头贴地,“只是想起昔日吴国公子光刺王僚之事……还有,还有晋国曲沃代翼的旧例。骨肉相残,自古有之。臣弟只是担心王兄安危,担心越国社稷……”
“住口!”越王翳将案上药碗扫落在地,陶碗碎裂,药汁溅了豫一身。“滚出去!”
豫退出后,越王翳独坐良久,忽然对寺区说“拟诏调无浅回吴,琅琊守将另派他人。”
寺区大惊“大王!无浅将军镇守琅琊十载,熟知齐楚动向,此时调离,恐生变故!且无浅对大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拟诏。”越王翳闭上眼,不再多说。
诏书尚未出,消息已传入诸咎耳中。那是个雨夜,太子府灯火通明,诸咎与几位心腹将领密谈至三更。雨点敲打窗棂,掩盖了室内的低语。
“父王信豫不信我……”诸咎握紧剑柄,指节白,“今日调无浅将军,明日就该废我太子之位了。”
一位将领低声道“太子,不如先下手为强。趁大王病重,清除豫党,然后……然后请大王禅位。”
“不可!”另一人反对,“弑君篡位,天下共诛!太子若行此事,与豫何异?”
“那难道坐以待毙?”诸咎红着眼,“二弟三弟怎么死的,你们不清楚?下一个就是我!然后是四弟五弟……等父王子嗣死尽,豫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
众人沉默。雨声渐疾。
良久,诸咎缓缓道“先制人。明夜,趁豫府中设宴款待四弟五弟,我等率兵围府,以谋逆罪诛之。然后进宫面见父王,陈明真相。”
“若大王不信……”
诸咎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最终,他吐出两个字“兵谏。”
众将骇然。一人劝道“太子三思!此乃弑君篡位之罪!”
“非也。”诸咎摇头,声音疲惫,“我只求清君侧,保性命。事成之后,仍奉父王为主。父王若能明白我的苦心,自然最好;若不能……”他顿了顿,“便请父王安心养病,朝政由我代理。”
他扫视众人,目光如炬“诸君随我多年,当知我为人。今日豫不死,明日死的就是我等!事成之后,诸位皆是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当夜密谋,无人注意窗外有个送醒酒汤的侍女。她端着托盘,瑟瑟抖地躲在阴影里,听完了全部计划。
消息次日便传到豫耳中。他正在庭中喂鹤,闻言洒了一地谷粒,惊得白鹤振翅飞起。
“好个诸咎……果然沉不住气。”豫将手中剩余的谷粒尽数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食,“他既找死,我便成全他。”
他转身入室,修书两封,命心腹分别送至四公子、五公子府。“明日宴席照旧,但请两位侄儿提前一个时辰到,有要事相商。”信中如是写道。
又唤来死士头领,那是个脸上刺着黥刑印记的汉子,眼神冷如毒蛇。
“挑五十名好手,暗藏府中。明日若太子来,放他入前厅。听我击盏为号,尽数杀出。”
死士头领迟疑“若太子带兵……”
“他不敢带太多人,否则未出东宫就会被觉。”豫微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东宫卫队不过三百,他若全带出来,宫禁必知。我料他最多带百人,借口搜捕刺客。只要擒杀诸咎,余党群龙无。届时我扶四公子继位,尔等皆是从龙之功。”
头领领命而去。豫独坐灯下,抚摸着一块玉玦。那是三十年前越王翳封他为鄣君时所赐,青白玉,雕螭龙纹,温润如脂。
“王兄,”他对着虚空低语,烛火在眼中跳跃,“莫怪臣弟。你既选了诸咎,便等于判了我等死刑。帝王家……哪有父子兄弟。今日我不杀他,来日他便杀我。”
但他算漏了两件事一是诸咎的决心比他想的更狠,二是宫中有个人一直在冷眼旁观——寺区。
寺区那日傍晚被越王翳召入寝宫。病榻上的君王屏退左右,忽然问“寺区,你随寡人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大王。”寺区跪在榻前,看着越王翳枯槁的面容,心中酸楚。
“四十年……足够看透许多事了。”越王翳闭着眼,“你说实话豫与诸咎,孰是孰非?”
老臣伏地,额头触砖“老臣……不敢言。”
“寡人恕你无罪。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寡人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寺区抬起头,老泪纵横“大王,二公子、三公子之死,老臣查得线索,皆指向豫公。刺客一事,更是漏洞百出。太子或有急躁,但谋害兄弟之事,老臣以性命担保,绝非太子所为!”他叩,“大王,老臣斗胆,豫公其心可诛啊!”
越王翳闭目,眼角有泪滑落。“寡人……其实知道。”他声音沙哑,“但豫毕竟是亲弟,诸咎毕竟是亲子。寡人总想……总想有个两全之法。惩罚豫,于心不忍;责怪诸咎,又恐寒了嫡子之心。寡人这一生,决策无数,从未如此犹豫。”
“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寺区抓住越王翳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微微颤抖,“老臣夜观天象,紫微晦暗,将星摇曳。越国……恐有大变啊!”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宫卫急报“太子率兵出东宫,往豫公府方向去了!”
越王翳猛然坐起,咳出血来,溅在锦被上,如红梅绽开。“逆子……逆子!”他嘶声下令,声音破碎,“调王宫禁卫,去阻止!务必……务必生擒诸咎!”
但已经晚了。
诸咎率领三百亲兵,没有直接去豫府,而是先突袭了禁军马厩,夺得战车二十乘。马蹄裹布,车轮包革,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向豫府。抵达时,府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仿佛真的在宴饮。
“围府!”诸咎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士兵撞开大门时,豫正与四公子、五公子举杯。见诸咎带兵闯入,豫不惊反笑,放下酒樽“太子这是要造反?带兵闯叔父府邸,是何道理?”
“诛杀逆臣,清君侧!”诸咎挥剑直指,剑尖距豫咽喉仅三尺,“豫图谋不轨,离间父子,谋害公子,罪当万死!两位弟弟若束手就擒,我可饶你们性命!”
四公子吓得酒杯落地,酒液泼了一身。五公子却拔剑而起,他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倔强“诸咎!你带兵闯叔父府邸,才是造反!父王若知,定不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