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庸不动声色“此乃鲁国内政,外臣不便置评。”
公孙有陉却直视后庸“真的不便置评么?越王志在北图中原。鲁国虽弱,然地处中原要冲,北接齐,西连晋、卫,南临宋、楚。若得鲁国,中原门户洞开。”
后庸心中暗惊,面上却平静“大夫此言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公孙有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鲁公亲笔血书,愿与越国结盟,借越力以除三桓。事成之后,鲁国永为越国与国,岁岁朝贡。”
后庸接过帛书,就灯细看。确是血书,字迹潦草而激动,述三桓专权之恶,求越国相助之切,最后是鲁哀公的玺印。
“鲁公之意,外臣已明。”后庸缓缓卷起帛书,“然此事关系重大,外臣需禀报我王。”
公孙有陉点头“理当如此。然时机紧迫,三桓已疑。若使者归国再返,恐事有变。鲁公之意,愿在平阳会盟之时,与越王密会。”
后庸沉吟片刻“平阳会盟,定于二月。届时我王或将亲临。”
公孙有陉大喜“如此甚好!鲁侯已密令邾子,会盟之时,必依越国之意,以骀上为界。此乃投名状也。”
密谈至夜半,后庸方告辞离去。回驿馆途中,范无疾低声道“大人,此事可信否?恐是陷阱。”
后庸望着车窗外夜色中的曲阜城“真亦假时假亦真。鲁公欲除三桓是真,三桓专权是真。至于借越力能否成功……且看平阳会盟。”
二月,平阳。
此地处于鲁、邾、越三国交界,旷野之上筑起高坛,旌旗蔽日。鲁哀公、邾子、后庸各率从者,依礼登坛。
季孙斯、叔孙州仇、孟孙何忌随鲁侯而至,面色皆凝重。他们已知邾子态度突变,坚决要求以骀上为界,背后必有越国支持。然箭在弦上,不得不。
盟坛高九尺,依周礼而设。青铜鼎中盛满牺牲之血,玉圭陈列,巫祝诵念祭文。
后庸作为越国代表,率先言“今日鲁、邾、越三国会盟于此,共尊周礼,以息兵戈。骀上之界,当复旧制,鲁归邾田七邑。自此以往,三国盟好,互不侵伐。”
邾子立即附和“邾国小弱,承越王关爱,鲁侯大义,愿永结盟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鲁哀公。哀公深吸一口气,望向季孙斯。季孙斯微微点头——事已至此,若强行反对,恐越国立即翻脸。
“寡人……准之。”哀公声音微颤。
巫祝将盟书刻于玉版,三人歃血为盟。季孙斯面色铁青,他知此例一开,越国将正式介入中原事务,鲁国主权受损。然眼下越强鲁弱,只能隐忍。
盟罢,夜宴。后庸私谒哀公于行帐,递上勾践密简。
“我王知君上之困,愿助君除三桓,正鲁室。”后庸低声道。
哀公手颤接简,阅毕,泪下“越王高义,寡人没齿难忘。然三桓势大,季孙氏有费邑,叔孙氏有郈邑,孟孙氏有成邑,皆高墙坚兵,甲士数千。如何为之?”
“待时而动。”后庸声音更低,“夏时,我王将兵临鲁边,以巡狩为名。君上可借故出奔,会于越师。届时内外相应,大事可成。”
哀公犹豫“若事不成……”
“若事不成,我王当保君上安然,居于越国,以待时机。”
哀公咬牙“罢!寡人忍三桓久矣!愿依越王之计!”
两人密谈至深夜,定下详策夏五月,勾践巡边至琅琊北境,哀公借祭泰山之名出曲阜,至邾国转道入越,与越师会合后反攻鲁国,清除三桓。
后庸离去时,已是月过中天。他登车南返,春风拂面,却感寒意。回望鲁国山川,心中明了此盟虽成,实乃乱始。鲁国内乱将起,越国正式介入中原,天下格局,自此将变。
琅琊新宫,面海而筑,气象恢宏。
勾践立于明堂之上,听后庸禀报平阳会盟详情。朱轼、灵姑浮等重臣在侧。
“鲁侯血书在此。”后庸呈上帛书,“三桓虽疑,然邾土之事已定,越国威名已立。鲁公愿依计行事,夏五月出奔。”
勾践阅罢血书,目露精光“好!鲁国内乱,越国契机。灵姑浮!”
上将军灵姑浮踏前一步“臣在!”
“点兵车三百乘,甲士两万,夏四月秘密北移,屯于琅琊北境,待命而动。”
“诺!”
朱轼却皱眉“大王,老臣有一言。鲁国虽弱,然三桓经营百年,根深蒂固。且鲁乃礼乐之邦,若我越以武力介入其内政,恐失中原士人之心。昔年齐桓、晋文称霸,皆以‘尊王攘夷’为号,行仁义之师。今我越若公然助鲁侯攻大臣,恐遭非议。”
勾践转头看向朱轼“老师之意是?”
“老臣以为,当以调解为名,不宜直接出兵。”朱轼缓缓道,“可遣使至鲁,称愿调解鲁侯与三桓之争,邀双方至琅琊议和。届时软禁三桓,扶鲁侯亲政,方为名正言顺。”
灵姑浮反驳“朱大夫此言差矣!三桓非愚笨之辈,岂会自投罗网?且兵贵神,若拖延时日,恐三桓察觉先动。”
后庸亦道“臣在鲁国时,观三桓之疑已深。季孙斯多疑,叔孙州仇暴烈,孟孙何忌谨慎。若待其准备,事恐难成。”
勾践沉吟良久,望向堂外大海。波涛汹涌,海天一色,正如天下局势,变幻莫测。
“兵者,诡道也。”勾践最终开口,“依原计行事,然需备后手。灵姑浮领兵北屯,后庸遣细作入鲁,监视三桓动向。若事有变,随机应变。”
“诺!”
众臣退下后,勾践独留朱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