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怎么看?”勾践将信传给范蠡。
范蠡看完,又递给诸将。灵姑浮率先开口“此乃缓兵之计!庆忌是夫差亲弟,岂会真心与我越国和解?”
文种却道“也不尽然。庆忌与伯嚭素来不和,伍子胥死后,庆忌多次直谏,触怒夫差,遭冷落多年。他确有清君侧之心。且此人素有贤能,若掌吴国,必是劲敌。不如许之,待其与伯嚭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利。”
勾践看向范蠡“范大夫以为如何?”
范蠡缓缓道“庆忌此信,是真心的。他看出吴国已到存亡关头,伯嚭不除,吴国必亡。但他手中兵力有限,难以对抗伯嚭。所以想借我越国之势,逼宫夺权。若他掌权,要之敌是伯嚭余党,而非我越国。为稳固政权,他必会与我议和。”
“那我们应该答应?”勾践问。
范蠡摇头“不可。庆忌若掌吴国,必整顿内政,重整军备。此人才能远胜夫差,若给他喘息之机,三五年后,吴国将再成我心腹大患。”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吴越世仇,唯有灭国,方可永绝后患。今日不灭吴,他日吴必灭越。此天道循环,大王不可不察。”
勾践默然。他想起了父亲允常战死沙场,想起了自己跪在夫差脚下的屈辱,想起了在吴国为奴的三年,每天尝胆的苦涩。
“回复庆忌。”勾践最终开口,“就说越国只与吴王议和,不与臣子私通。若他真有心,当请吴王亲来。”
这封回信等于拒绝了庆忌。使者面色一变,还想说什么,勾践已挥手“送客。”
使者被带出后,范蠡补充道“可派人将此信内容泄露给伯嚭。”
勾践眼中寒光一闪“借刀杀人?”
“正是。”范蠡点头,“庆忌一死,吴国内斗更烈,于我有利。”
事情果然如范蠡所料。庆忌接到回信,长叹一声“勾践不信我。”他决定亲自回姑苏,面见夫差,做最后一谏。哪怕死谏,也要让王兄清醒。
但伯嚭已先得到密报。他立即派侄儿伯郄率兵埋伏在庆忌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那一日阴雨绵绵。庆忌只带数十亲随,行至胥门外三里处的松林,忽然箭如雨下。亲随纷纷中箭倒地,庆忌挥剑格挡,连杀数名刺客,但终究寡不敌众,身中十余箭。
“伯嚭……逆贼……”庆忌拄剑而立,鲜血从嘴角溢出。
伯郄从林中走出,冷笑“公子,太宰让我带句话吴国只有一个王,也只需要一个相。”
庆忌怒目圆睁,用尽最后力气挥剑。伯郄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入庆忌心口。
吴国最后一位直臣,倒在血泊之中。雨水冲刷着鲜血,渗入姑苏城外的土地。他至死都望着姑苏城的方向,眼中是不甘,是悲愤,是对这个国家的深沉的爱。
消息传到越军大营,勾践默然良久。范蠡道“庆忌一死,吴国再无清醒之人。灭吴,指日可待。”
但勾践心中并无喜悦。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入吴为奴时,庆忌曾私下送他衣食,劝夫差不要太过折辱。那时庆忌说“君王之争,不辱其身。”这份恩情,勾践一直记得。
“厚葬庆忌。”勾践最终下令,“以卿礼。”
“大王仁德。”范蠡躬身,眼中却无波澜。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这个道理他懂,勾践也必须懂。
庆忌的死,成了压垮吴国的最后一根稻草。伯嚭虽然除掉了政敌,但也失去了最后的民心。姑苏城中,流言四起,说伯嚭私通越国,害死公子庆忌。军心浮动,民怨沸腾。
而此时,夫差率领的十万大军,终于抵达松江。
松江之畔,吴越两军对峙。一边是疲惫不堪的吴军,一边是以逸待劳、士气高昂的越军。胜负,其实在战前就已注定。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吴军冲锋三次,三次被击退。越军占据高地,箭矢如雨。吴军尸体堆积如山,江水为之染红。
夫差亲自擂鼓,激励士气。但大势已去。当楚国军队出现在吴军侧翼时,吴军彻底崩溃了。
兵败如山倒。十万大军,逃散过半,剩下的或死或降。夫差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逃入姑苏城。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城外,是越军的欢呼;城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姑苏城中,夫差盔甲残破,满脸血污。他看着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那是百姓在做饭,可军中已断粮三日了。
“还剩多少兵马?”他问,声音嘶哑。
王孙雒跪地,泣不成声“不……不足三万,且大半带伤。”
“粮草呢?”
“只够……只够十日。”
夫差惨笑。十日,十日之后,吃什么?吃人吗?
伯嚭此时匆匆赶来,扑跪在地“大王,臣……臣已派人向齐、鲁求援。只要坚守数月,援军必到!”
“援军?”夫差一脚将他踢翻,“寡人为霸主时,诸侯俯;如今寡人有难,谁肯来援?齐国正与晋国交战,鲁国胆小如鼠,他们会来救寡人?”
伯嚭爬起,磕头如捣蒜“大王,城中尚有百姓,可……可征收粮草……”
“百姓?”夫差仰天大笑,笑中带泪,“百姓易子而食,你还要征粮?伯嚭啊伯嚭,寡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误我!为何!”
他拔出剑,就要斩了伯嚭。王孙雒急忙抱住他“大王不可!太宰虽有过,但大敌当前,不可自断臂膀啊!”
夫差的手在颤抖,剑尖抵在伯嚭咽喉,却刺不下去。杀了伯嚭又如何?能解姑苏之围吗?能退越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