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手中的酒觞“哐当”落地,美酒洒了一地。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越国……越国伐吴,已连破三城。太宰请大王兵!”
“不可能!”夫差暴喝,须皆张,“勾践安敢如此!他……他不是在伐楚吗?”
“那……那是疑兵之计。越军犯楚,佯败而退,实为麻痹我军。如今,勾践即倾国之兵,渡浙江而来。如今……如今已围姑苏!”
夫差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王孙雒急忙扶住他“大王!”
夫差推开王孙雒,眼中充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传令,明日点兵,守护姑苏!”
……
王孙雒走进夫差大帐,见夫差独坐灯下,面色灰败。
“大王,”王孙雒跪地,“臣有罪。臣早该看出勾践狼子野心,却未能劝谏大王早做防备。”
夫差摆手,声音疲惫“不怪你,是寡人……是寡人小看了勾践。”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说,姑苏能守多久?”
王孙雒沉吟“姑苏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半年当无问题。”
“半年……”夫差喃喃。
他没说下去,但王孙雒懂。此消彼长,胜负难料。
“大王,”王孙雒压低声音,“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越国伐吴,恐有楚国暗中支持。臣闻楚王熊章虽表面与我和好,实则恨我入骨。若楚军趁火打劫……”
夫差一拳砸在案上“熊章小儿,安敢如此!”
“还有,”王孙雒继续说,“伯嚭专权,蒙蔽圣听。此次越国偷袭,伯嚭竟毫无防备,其中恐有蹊跷。”
夫差猛地抬头“你是说,伯嚭与勾践……”
“臣不敢妄言。但伯嚭收受越国贿赂,朝野皆知。此次越军犯楚,伯嚭力主无妨,致使南境空虚。若说无意,未免太过巧合。”
夫差沉默了。他想起了伍子胥。那个倔强的老头,无数次劝他杀伯嚭,杀勾践。他不听,反而赐死了伍子胥。如今想来,伍子胥句句是金玉良言,而自己,被谗言蒙蔽,被美色所惑,被霸业冲昏了头。
“寡人……昏聩啊。”夫差长叹,那声叹息里,有英雄末路的悲凉。
王孙雒垂,心中也感悲凉。他侍奉夫差二十年,看着这个英武的君主,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平越,服越,伐齐,败齐,会盟黄池,称霸中原。可这霸业,如沙上之塔,一推就倒。
“传令伯嚭。”夫差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决,“死守姑苏,若城破,他提头来见!”
“诺!”
王孙雒退下,夫差独坐帐中,看着跳动的灯花。
“勾践,”夫差握紧剑柄,指节白,“寡人定要你生不如死!”
公元前475年秋,越军已围困姑苏半年。
长围如铁桶,将姑苏城围得水泄不通。越军不攻,只围,要困死吴军。这是范蠡的计策,若强攻,吴军据城而守,越军必损失惨重。
勾践采纳了。他太了解范蠡的智谋,这十八年来,范蠡的计策,从无失算。
中军大帐,勾践与范蠡对坐,面前是姑苏城防图。图是文种在吴国为间时,花重金从吴国工正处买来,详标了姑苏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水门。
“夫差已到邗沟,不日将抵。”范蠡指着地图上一点,“我已在松江设伏,只等吴军入彀。”
勾践点头,但眉间有忧色“夫差有十万大军,虽疲,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战,有几分把握?”
“七分。”范蠡说,但眼中是十分的把握,“夫差军心已散,急欲解围,必冒进。我军以逸待劳,占尽地利。且……”他顿了顿,“楚国已答应出兵,牵制吴军侧翼。”
勾践眼中寒光一闪“楚国要什么?”
“吴灭之后,吴地三成。”
“哼,熊章倒是会做生意。”勾践冷笑,“给他。只要灭吴,寡人不在乎这些。”
范蠡欲言又止。他想说,今日割三城,明日割五城,然后得一夕安寝?但看着勾践眼中燃烧的火焰,他把话咽了回去。现在的勾践,心中只有灭吴,任何劝谏都是徒劳。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卫兵来报“大王,营外有一吴人求见,自称公子庆忌使者。”
勾践与范蠡对视一眼。庆忌?那个夫差的庶弟,吴国最后的清醒者。
“带进来。”勾践说。
使者入帐,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虽衣衫褴褛,但举止从容。他呈上庆忌亲笔书信,勾践展阅,面色渐凝。
信上,庆忌痛陈伯嚭专权误国,表示愿与越国和解。条件是越国退兵,庆忌将清除伯嚭一党,执掌吴国大权,并与越国永结盟好,岁岁进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