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封心头一动,谨慎应答“不敢当大王谬赞,唯尽心竭力而已。”
“嗯。”余祭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掷地有声地说道,“朱方县,乃我吴国滨江要地,土地肥沃,民风却需驯化。今日,寡人便将朱方赐予你,作为你的奉邑。”
庆封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方?他虽然初来乍到,也知那是吴国一处重要的城邑,地理位置关键。如此厚赐,远远乎他的预期。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余祭对他的惊愕似乎很满意,继续道“此外,寡人有一女,年已及笄,愿许配于你,结为姻亲,使你在此安身立命,无忧也。”
赐邑尚且是封赏,尚公主,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荣!这意味着,他庆封不仅能在吴国安身,更能一跃成为吴国的贵戚,地位尊崇。巨大的落差让他一阵眩晕,他再次伏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庆封,谢大王厚恩!大王再造之恩,臣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余祭挥挥手,语气淡然“起来吧。好生治理朱方,莫负寡人所托。”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将一个失势却富有政治经验的齐国权臣安置在边境要地,既示以优容,借其名望才能巩固边疆,又可借姻亲将其牢牢绑在吴国的战车上,更可向中原诸侯展示吴国招贤纳士的气度,实在是一举多得。至于庆封过去的“罪过”,在吴王看来,或许正是其可利用之处。
庆封恍恍惚惚地退出宫殿,直到外面的热风扑在脸上,才感觉真实了些。稷迎上来,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已知是好消息。当庆封将吴王的赏赐说出时,连一向沉稳的稷也惊呆了。
“朱方……尚公主……”稷喃喃道,“主公,这……这吴王气魄,非同小可啊!”
庆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并对权力和财富再度充满渴望的光芒。“准备一下,不日赴朱方!还有,打探一下公主的性情喜好,万不可怠慢。”
迁居朱方的过程极为隆重。吴王派了军队护送,仪仗虽不如齐国华丽,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到达朱方时,当地的官吏和部族头人早已恭候。这座城邑比庆封想象的要大,城墙坚固,濒临大江,水陆交通便利,城内外田畴广阔,物产看来确实丰饶。
庆封立刻投入了对朱方的治理。他毕竟是执掌过大国政务的人,经验老到。他并未急于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先细致地了解当地的风俗、物产、民情以及与他相邻的势力,尤其是西南方向那个强大的、虎视眈眈的楚国。他带来的齐国心腹被安插在关键位置,同时,他也着力笼络本地的吴人豪强,手段圆滑,恩威并施。
吴王公主的到来,更是将庆封的地位推向了顶峰。公主名唤“瑗”,年方二八,容貌算不上绝色,却有一股吴地女子特有的健朗与明快,目光清澈而大胆。婚礼办得极尽奢华,按照吴国的最高规格,又融入了些许齐国的礼仪,热闹了整整三日。余祭送来的嫁妆丰厚得令人咋舌,金银珠玉、帛缎奴隶,琳琅满目。
新婚之初,庆封对这位年轻的公主还存着几分客气与疏离,但瑗公主性情活泼,并不因身份而骄矜,反而对庆封这位来自礼仪之邦、见识广博的“老”夫君带着几分好奇与敬重。她教他吴语,告诉他吴地的风俗传说;庆封则给她讲中原的列国风云、诗书礼乐。渐渐地,一种微妙的融洽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这桩政治婚姻,意外地给庆封漂泊的心带来了一丝慰藉。
拥有了广阔的封邑、尊贵的身份和年轻的妻子,庆封开始尽情享受这失而复得的富贵。他利用朱方便利的水路,通过旧日的关系,与中原乃至更南方的越地商人暗中往来,经营货殖,财富迅积累。他仿照齐国宫殿的样式,大规模扩建自己在朱方的府邸,只是用料更加奢侈,亭台楼阁,穷极工巧。园中引活水为池,种植奇花异草,甚至不惜重金从中原购来珍禽异兽放养其间。
府中的用度更是挥金如土。膳食必求山珍海味,器皿非金即玉。他养了数百名门客,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徒,但只要能娱他心意,便可得厚赏。宴饮几乎无日无止,席间不仅有吴地的歌舞,他还特意让人寻来齐地的乐师舞姬,演奏故乡的音乐。每当丝竹声起,他端着酒杯,看着堂下翩跹的舞姿,眼中便会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满足,也是更深的欲望和一丝无人察觉的空虚。他常常对瑗公主和亲近的门客感叹“昔日在齐,为政事所累,何曾有此等逍遥?今在朱方,方知人生乐事!”
瑗公主有时会看着他沉浸在奢华宴饮中的侧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生于王室,虽受宠爱,却也知父王余祭的性情。父王赐予庆封如此厚赏,绝非仅仅出于仁慈。她偶尔会轻声提醒“夫君,朱方虽好,终是边邑。听闻楚人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我们还需谨慎些好。”
庆封此时多半已微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夫人多虑了!楚人虽强,我吴国甲兵亦非弱者。况我有坚城,有粮秣,有忠勇之士,何惧之有?来来,饮酒!”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那丝忧虑也冲淡了。
然而,瑗公主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庆封在朱方的迅崛起和极度奢靡,早已引起了邻国楚国的注意和忌惮。楚王熊昭对吴国近年来不断西进扩张本就极度不满,视其为心腹大患。庆封,这个从齐国流亡过来的权臣,不仅得到吴王如此厚待,盘踞在紧邻楚国的朱方,而且还将朱方经营得日益富庶,这在他眼中,无异于在楚国的卧榻之旁,安置了一个贪婪而危险的邻居。更重要的是,攻打朱方,擒杀庆封,可以极大地震慑吴国,甚至能借此机会联合诸侯,重创吴国的气焰。
于是,一场风暴开始在暗中酝酿。楚国的斥候像幽灵一样在朱方附近活动,探听着城防、兵力、粮草储备,以及庆封每日的起居行止。楚王熊昭派出的使者,也秘密前往陈、蔡、许等中原小国,以盟主之威,胁迫利诱,要他们出兵共同讨伐“吴国庇护之齐逆”。
消息终于还是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朱方。稷最先警觉,他将探听到的楚国可能联合诸侯来犯的迹象禀报给庆封。那时庆封正在欣赏新得来的一对玉璧,闻言,手指顿了一下,脸上享乐的笑容收敛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熊昭此人,好大喜功,虚张声势而已。”他将玉璧小心放下,“诸侯各怀鬼胎,岂是他说联合就能联合的?即便来了,我朱方城高池深,守上一年半载亦无问题。届时吴王大军必至,里应外合,正好叫楚人尝尝厉害。”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了一抹阴霾。他下令加强城防,多备守城器械,增派巡逻斥候,但府内的宴饮笙歌,却并未完全停止。或许,他需要用这种持续的热闹,来掩盖内心逐渐升起的不安。
公元前545年,秋。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
风中已带了肃杀之气。终于,确切的消息如同丧钟般敲响楚王熊昭亲率楚国大军,并纠集了陈、蔡、许等诸侯国的军队,浩浩荡荡,渡过江水,兵锋直指朱方!旌旗蔽日,号角连营,那庞大的声势,远非庆封最初预想的“虚张声势”。
烽火台燃起了冲天的狼烟。朱方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恐慌。百姓惊慌失措,争相逃入城内或躲藏深山。庆封站在加固后的城墙上,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如同乌云般压过来的联军旗帜,脸色第一次变得煞白。他紧握着墙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白。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危险的迫近,意识到楚王熊昭是必欲将他除之而后快。他带来的那些齐国门客,有的面露惧色,有的则强作镇定,但恐慌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紧闭四门!所有人上城防守!弓弩、滚木、擂石,全部就位!”庆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绝境下的狠厉。他转身对稷吼道“立刻派出最快的斥候,分多路突围,向吴王告急!言楚子率诸侯围朱方,情势危急,请求援兵!”
瑗公主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衣,将长束起,来到城头。她看着庆封,眼神坚定“夫君,我已命府中女眷皆助守城。粮秣、伤药都已备好。我们与朱方共存亡。”
庆封看着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联军的进攻开始了。如同潮水般的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朱方城涌来。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砸在城墙上、盾牌上,出夺命的声响。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震耳欲聋。庆封拔剑亲自在城头督战,稷则指挥弓弩手还击。战斗异常惨烈,楚军人数占优,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朱方守军凭借城防拼死抵抗,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水。
连续数日的猛攻,朱方城虽然摇摇欲坠,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庆封几日未曾合眼,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形容憔悴,但眼神却像困兽一般凶狠。他知道,城破意味着什么,不仅是他的富贵荣华烟消云散,他和瑗公主,以及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城防即将达到极限的时刻,远方传来了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与楚军的鼓点截然不同!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图案的吴国大旗,出现在楚联军侧后的地平线上!吴王余祭亲率的大军,终于到了!
这支吴军,人数或许不及楚联军众多,但极其精悍。士卒皆轻甲短刃,行动迅捷如风,在将领的指挥下,并不直接攻击楚军主力,而是如同灵蛇般,迅猛扑向楚军相对薄弱的两翼和后勤辎重队伍。尤其是联军中的陈、蔡等国军队,本就不愿为楚国卖命,见到吴军如此悍勇,阵脚大乱,稍一接触便溃散奔逃,反而冲乱了楚军本阵。
围攻朱方的楚军腹背受敌,攻势顿时一滞。城头上的庆封看到这一幕,狂喜涌上心头,他嘶声大吼“援军已至!开城!随我杀出!与大王里应外合!”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庆封一马当先,率领城中还能战斗的所有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陷入混乱的楚军。楚王熊昭没料到吴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被围困多日的庆封还敢出城反击,楚军一时尾不能相顾。
熊昭在高车上望见吴军旗帜和从城中杀出的庆封部队,又见侧翼诸侯军溃散,气得暴跳如雷,连斩了几个溃退的士卒也止不住颓势。他知道事已不可为,继续缠斗下去损失更大,只得咬牙切齿地下令撤退。楚军丢盔弃甲,狼狈向西败走。
朱方之围遂解。
城下,庆封见到了吴王余祭。他滚鞍下马,拜伏在地,声音哽咽“臣庆封,叩谢大王救命之恩!若非大王神兵天降,朱方已成齑粉矣!”
余祭骑在马上,战甲上尚有血痕,他看着劫后余生的朱方城和狼狈不堪的庆封,目光深邃。他并未下马,只是用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庆大夫守城辛苦。楚子无道,侵我疆土,寡人必不与他干休。你且好生安抚城内,修缮城防。楚人,寡人自去追击。”
庆封连声称是。余祭不再多言,率领吴军主力,沿着楚军败退的方向,乘胜追击而去。
接下来的战报不断传回朱方。吴军士气如虹,一路西进。楚军新败,军心涣散,沿途据点守军措手不及。吴军连续攻占了原属楚国或其附庸的棘、栎、麻三座城邑,缴获了大量物资,兵锋锐不可当。
消息传到楚国郢都,朝野震动。楚王熊昭败退回国内,惊魂未定,又闻边境三城失守,更是怒不可遏。他深以为耻,急于挽回颜面,不顾部分大臣的劝阻,迅重新集结兵力,决定主动出击,寻找吴军主力决战。他选择了吴国边境的另一处要地——雩娄,作为进攻目标,企图通过攻击此地,调动吴军,从而在野战中击败对方,一雪前耻。
楚军再度出动,猛攻雩娄。雩娄守军顽强抵抗,但压力巨大。吴王余祭闻讯,亲率主力自新占领的棘、栎等地回师,驰援雩娄。双方在雩娄一带展开激战,楚军攻势猛烈,吴军依仗地形和士气,寸土不让。激战数日,熊昭见雩娄难以迅攻克,又担心后方有失,便下令军队转向,撤退至地势更为险要的干溪一带,企图凭借地利,设伏阻击可能追来的吴军。
余祭用兵,向来果断迅猛。他见楚军后撤,判断其士气已沮,立即抓住战机,留部分兵力守雩娄,自率精锐,果断追击。吴军行动迅捷,很快便咬住了楚军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