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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宿命轮回(第2页)

“大王不可!”付瑜急勒马拦在诸樊马前,神色焦急,“巢人素来依附强楚,岂会轻易投降?此必是缓兵之计,甚或是诱敌之策!城门之后,必有埋伏!大王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诸樊被付瑜一再劝阻,不由得有些恼火,瞪目道“付瑜!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多疑?寡人纵横江淮二十余载,什么阵仗没见过?巢国若真心归降,寡人却疑神疑鬼,岂不令天下归附者心寒?若其有诈,区区小邦,能奈我何?我正要看看他们有何伎俩!”强烈的自信和昨日受挫后急于雪耻的心态,让他听不进逆耳之言。遂命令大军保持警戒,自领贴身亲兵百人,径直奔向洞开的城门。

原来,巢国确有一员智将,名曰牛臣,年约三十,面容精瘦,双目深陷却炯炯有神。他官阶不高,却素有谋略。昨夜见吴军攻势凶猛,楚援虽近但未必能及时赶到,城破似乎只在旦夕之间。他便向守城主将献计“吴王诸樊,臣闻其性,勇猛剽悍,然刚愎自用,易受激将。彼连胜之余,兵临城下,骄横之气正盛。我今若开城门,许以诈降,彼必以为我力竭胆丧,以其性格,定会亲入受降,以显其威。臣愿伏于城门内短墙之后,待其入彀,以强弓射之。若天佑巢国,能射杀诸樊,吴军群龙无,必乱!届时我再挥军掩杀,或可退敌,甚至待楚军至,可获全功!”

守城主将初时不肯,认为太过行险,且失信于天下。牛臣泣血叩谏道“将军!国破家亡就在眼前,若城破,玉石俱焚,宗庙不存!行此险策,尚有一线生机!纵使后世骂名,臣牛臣一力承担!只为保全社稷百姓!”其余将士亦知城守不住,纷纷附和。守将权衡再三,见军心如此,只得含泪应允,并做了周密布置。

当下,城门洞开,内部景象却显得有些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两侧屋舍门窗紧闭,静得让人心头毛。

诸樊一马当先,昂然入城,见如此情景,反而更加确信巢人已丧胆,回头对付瑜笑道“付卿可见?巢人果是惧我天威,不敢露面矣!”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嘣”的一声弓弦震响,一支利箭如同黑色闪电,从城门内侧不远的一道矮墙后激射而出!这一箭来得太快太突然,角度刁钻无比!

诸樊虽勇,毕竟年近五旬,反应不及年轻时敏捷,加之心情放松,猝不及防之下,那箭矢已“噗”地一声,正中其左胸!锋利的箭镞穿透厚重的铜甲,深入肌体!

“呃啊!”诸樊一声痛吼,身形剧震,几乎从马上栽落。他下意识地捂住伤口,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

“有埋伏!护驾!护驾!”付瑜魂飞魄散,嘶声大吼,急挺盾牌护在诸樊身前。只见矮墙后,牛臣身影闪现,面色冷峻,再次引弓搭箭!

“保护大王后退!”付瑜目眦欲裂,挥剑格开射来的第二支箭。百余吴军亲兵顿时大乱,奋力拥着诸樊向城门方向冲突。而此刻,巢国伏兵四起,两侧屋顶、巷口涌现出无数弓箭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门洞这块狭小区域。

吴军拥挤在城门洞口,进退维谷,自相践踏,死伤惨重。付瑜身被数创,血流如注,却状若疯虎,奋力砍杀靠近的巢兵,一面将几近昏迷的诸樊负于自己背上,夺过一匹无主战马,奋力突围而出。

城外的吴国大军见城内变生肘腋,王旗动摇,急忙上前接应。巢军趁势追杀出数里,见吴军后阵严整,方才收兵回城。

此役,吴军不仅攻城失败,更因君王重伤,折损了数百精锐,士气遭受重创。

付瑜护主心切,命御者驾驶王驾轻车,以最快度撤离战场,向吴国方向疾驰。车上,诸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那支箭矢仍嵌在他胸前,随着车辆的颠簸,不断带来剧烈的痛苦和失血。他时而昏迷,时而短暂清醒。昏迷时,眉头紧锁,仿佛仍在梦中厮杀;清醒时,则喃喃低语“寡人……轻敌……愧对……将士……”英雄末路,其言也哀。

付瑜跪坐在旁,以布帛尽力包裹伤口,但鲜血仍不断渗出,染红了车厢。随军的医官束手无策,言箭镞入体太深,且可能伤及内腑,若贸然拔出,恐立时毙命,唯有尽快赶回国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车驾一路东归,沿途景色凄凉。行至吴国边境,恰好遇到闻讯率兵前来接应的公子余祭。余祭见兄长重伤若此,悲愤交加,虎目含泪。他立即下令换上最快的马匹和最平稳的车辆,由精锐骑兵护卫,星夜兼程,赶往国都姑苏。

吴王宫室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所有最好的医官都被召集而来,汤药不断送入寝殿,但诸樊的伤势实在太重,加上路途劳顿,伤口已然恶化,溃烂化脓,高热持续不退。他卧于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公子余祭、夷昧、季札以及宗室重臣环立榻前,人人面色悲戚凝重。

弥留之际,诸樊忽然睁大眼睛,眼神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艰难地转动目光,找到了床边的余祭,伸出颤抖的手。余祭连忙上前紧紧握住。

“二弟……”诸樊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我吴国……自太伯、仲雍肇基,至寿梦先王称王……日渐强盛……然强楚在西,虎视眈眈……吴国之兴,在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寡人死后,依前誓……兄终弟及……你……当继王位……”

余祭泣不成声,伏地叩“王兄春秋正盛,必能康复!臣弟才疏学浅,安敢僭越?”

诸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喘息着道“此乃……国策,非仅私谊……你性刚毅,能任大事……季札贤,然志不在此……吴国……交给你了……”他顿了顿,积聚起最后的气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巢国之仇……必报!然……需待时机,整军经武……切莫……如兄一般……轻躁……”

言迄,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衣襟。手臂无力地垂下。

是夜,称雄一时的吴王诸樊,薨。宫中的钟磬出低沉哀鸣,传遍姑苏城,举国陷入缟素。

诸樊的葬礼依王礼隆重举行。灵柩停于太庙三日,吴国百官依次哭临祭奠。付瑜身负荆条,跪于太庙前痛哭请罪,自陈护主不力,求赐死谢罪。新君余祭亲自将其扶起,沉痛道“付将军已尽力,王兄在天之灵,亦知将军忠勇。国难思良将,将军万勿如此。今后吴国御楚图强,还需倚仗将军!”乃命付瑜统领兵马,加强戍守,防备楚国趁机来袭。

丧之日,姑苏城内万人空巷,百姓自夹道焚香,为这位虽因轻敌而败亡,却始终勇悍、身先士卒的君王送行。柩车出城,葬于姑苏西山。余祭亲执绋绳,宗室百官皆徒步送葬。墓成,立碑记述其功业。

葬礼之后,余祭在宗庙告祭先祖,正式即吴王之位,史称吴王余祭。登基典礼一切从简,重心放在誓师之上。余祭身着冕服,立于众臣之前,声音沉痛而坚定“孤承先王遗志,继王兄之位,痛彻心扉者,莫过于巢城之败,王兄之殒!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然国势维艰,当牢记王兄遗训,整饬内政,固本培元,强兵富国!待时机成熟,必兴义师,西伐巢、楚,雪此奇耻,以告慰王兄在天之灵!”

其言铮铮,掷地有声。群臣感奋,皆拜伏于地,山呼万岁。

……

公元前545年,夏。

吴地的水汽蒸腾上来,黏稠地裹住皮肤,连风都带着沼泽的、沉甸甸的重量。庆封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陌生的、绿得黑的土地在晨雾中显现轮廓,他身后,是载着他残存族人和细软的几艘舟船,以及一片死寂的、对未来的茫然。他曾是齐国的国相,权势煊赫,跺一跺脚,临淄城也要抖三抖。可一朝失势,竟如丧家之犬,惶惶然逃到这被视为蛮夷之地的东南一隅。宽大的齐地深衣被水汽浸得半湿,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远不如故乡干燥爽朗的风。

“主公,前方便是吴地了。”身旁一个声音沙哑地提醒,是他最忠实的家臣,名叫稷,此刻脸上也满是疲惫与警惕。

庆封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年近五旬,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威严,但长途跋涉和惊惧已在他眼尾刻下深痕。他想起离开齐国边境时那仓皇的一瞥,想起那些追兵的火把,心头一阵抽紧。来此之前,他对吴国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中的断文身、言语侏啽,以及其国君好勇善战的名声。投奔这样一个国家,是福是祸?

舟船靠岸。早有吴国的兵卒等候在那里,衣着与中原迥异,短衣窄袖,露出黝黑的胳膊和腿脚,式奇特,目光锐利而带着审视。为的将领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尚可听懂的雅言与稷交涉了几句,随后,他们这一行落魄之人,便被引着,沉默地走向未知的安置之地。

最初的几日是在一种压抑的等待中度过的。他们被安置在江边一处还算宽敞的馆舍,行动受限,饮食粗粝,与昔日钟鸣鼎食的日子不啻天壤。庆封终日枯坐,思绪纷乱。他揣度着吴国国君余祭的态度,是接纳利用,还是敷衍了事,甚或……将自己捆缚了送回齐国?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寝食难安。

忽一日,吴王的使者到来,宣召他入宫。

吴国的宫室不如齐国宏伟,却自有一股粗犷悍厉之气。木材多是巨大的原木,未经精细雕琢,显得古朴而充满力量。守卫的武士手持长矛大钺,眼神如鹰隼。庆封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殿中。

吴王余祭高踞上座。他年纪与庆封相仿,但身形精壮,面色黝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并未穿着中原诸侯常见的繁复礼服,只是一身简洁的深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他打量着跪伏在地的庆封,目光锐利,却并无太多轻视之意。

“庆大夫远来辛苦。”余祭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汝在齐国之事,寡人略有耳闻。既至吴地,可暂且安顿。”

庆封以额触地,用最谦卑的语气陈述自己的“罪过”与投奔的诚心,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他深知,此刻自己已无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余祭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待庆封说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价值的精明“齐国内乱,非汝之过,乃是其国运使然。寡人闻汝善治政,昔日在齐,颇有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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