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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吴楚之间(第3页)

季札默然片刻,侧身将范子常让进屋内。芈氏奉上用湖边野茶冲泡的粗茶,范子常见屋内除了一榻、一桌、几卷竹简和些许农具外,几乎别无长物,不禁唏嘘感叹“公子何苦自弃于此清贫之地?”

“心若安然,陋室亦如广厦;志若得酬,粗茶胜似琼浆。”季札平静地回答,然后关切地问,“范大夫,兄长的病情,究竟如何?太医怎么说?”

范子常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札“太医诊断,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以致气血不畅,药石难医。”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君上自公子离去之后,常常于宫中独自叹息,言语之中,深愧对先王托付,亦觉有负兄弟之情,终日郁郁……公子,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季札闭上双眼,脸上掠过一丝痛楚。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请范大夫回复兄长,季札从未对他有半分怨怼,让他切勿因我而自损圣体。然,人各有志,我志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

范子常急切道“公子!即便不为君上,也当为吴国百万百姓着想!如今内忧外患并起,吴国基业恐将动摇啊!”

季札沉默良久,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茅檐。最终,他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己之事,关乎国体。请容我思量三日,三日后,必给大夫一个答复。”

范子常知道季札的性子,不可强逼,只得起身告辞,带着随从到村中另寻住处等候。他走后,芈氏走到季札身边,轻声道“夫君,你的心,乱了。”

季札没有否认,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那张跟随他多年的七弦琴,轻声道“琴弦如此,过紧则易断,过松则无声。世事亦然,须得其度。”

当夜,月明星稀,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季札独自一人抱着琴,来到湖畔一块大石上坐下。他调试琴弦,随后,悠扬而深沉的琴声便在这静谧的湖夜中响起。琴声初时婉转,似有无限追忆与温情;继而变得凝重,充满了挣扎与思虑;最后渐趋平和,仿佛穿透了迷雾,寻得了内心的答案。村里的老人和孩童都被这美妙的琴声吸引,聚在远处静静地听着,他们虽不懂音律中的深意,却只觉得心中时而温暖,时而酸楚,时而安宁。

第三日黎明,季札对妻子芈氏说“我需回宫一趟,探望兄长病情。为人弟者,此乃本分。但王位之事,断无更改可能。我们见过兄长,陈明心迹,便即归来。”

芈氏点头,毫无犹豫“无论夫君去往何处,妾身都随行。”

数日后,季札与芈氏随范子常回到了吴国都城。宫阙依旧,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药石气息。在诸樊的寝殿内,药味更加浓重。诸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憔悴,眼窝深陷,见到季札进来,浑浊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光彩,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弟弟……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诸樊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

季札快步上前,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伸手握住兄长枯瘦的手,心中一酸,强忍悲痛道“兄长……何至于此?为何不保重圣体?”

诸樊喘息了几下,叹息道“我继位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先王所托,愧对吴国臣民。若……若有你在朝中辅政,我便可心安……可你却弃我而去……”话语中带着深深的失落和埋怨。

“兄长,我非弃你而去。”季札紧握兄长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为守吴国礼法之根本,是为全我兄弟之情义,免它日因权力而生隙。我之心,从未远离兄长,远离吴国。”

诸樊示意左右侍从全部退下,寝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他压低声音,带着恳求“我自知……时日无多。二弟、三弟若没有你辅政,我一旦撒手,吴国必生内乱。我死不足惜,然……然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有何颜面对吴国列祖列宗?”说着,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季札看着兄长如此,心中如同刀绞。他沉默了片刻,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让步“兄长,我可暂留宫中,但绝不参与日常朝政决策。至于王位继承,必须严格遵循父王遗嘱,此点绝无变更可能。”

诸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也深知,这已是季札最大的让步,再强求下去,恐怕连这最后的兄弟情分也难以维系。他只得点了点头,虚弱地道“如此……也好。有你在夷昧身边……我……我便放心些许。”

自此,季札搬回了宫中,但他坚决不住进华丽的王室寝殿,而是选择了远离正殿的一处偏僻客馆居住。他每日准时前往东宫,为太子夷昧讲授《诗》、《书》、《礼》、《乐》,以及为君之道,却对朝堂上的政务,从不置喙,谨守臣师的本分。

一月之后,或许是因为季札的回归带来了宽慰,或许是用药起了效果,诸樊的病情竟奇迹般地有了好转,已能下床缓慢行走。这日,他自觉精神尚可,便召集群臣至大殿,似乎有要事宣布。

当文武百官齐聚,诸樊当着众人的面,再次旧事重提,语气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决“孤病中深思,回溯既往,愈觉得季札之才德,远胜于孤。为吴国万年社稷计,孤今日欲效仿上古圣王,禅让君位于弟季札!望诸位爱卿,同心拥戴新君!”

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君上病体稍愈,竟又做出如此惊人的决定。太宰修虞等人自然是积极附和,言辞恳切。

季札正在东宫为诸公子讲解《周礼》中关于宗法继承的篇章,闻讯即刻赶往大殿。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和坚决。

“兄长不可!”季札快步上前,打断了大殿中的喧哗,他面向诸樊,声音清朗而坚定,“礼法为国之根本,岂可因一人之好恶而轻易变更?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请兄长收回成命!”

太宰修虞出列,躬身道“公子贤明,天下共知。如今乃非常之时,君上圣意已决,当行非常之事。吴国需要公子这样的贤君带领,方能应对未来之变局啊!”

许多大臣纷纷跪地,请求季札以国家为重。甚至有手握兵权的武将按剑高声道“公子贤名,军中皆知!若公子不继位,恐军心不稳,将士寒心!”

一时间,大殿之上,劝进之声不绝于耳,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季札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或真诚、或迎合的面孔,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兄长诸樊那充满期待的脸上。他心中明白,这一次,兄长的决心更大,而朝臣的附和也更为汹涌。若不断然表明心志,此事将永无宁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决绝的平静。他缓缓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吴国王室成员身份的龙形玉佩,将其轻轻放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动作,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昔日子臧为守节义,离国远去,成千古美谈。”季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今日,我季札亦当效法先贤,坚守吾节。兄长若再相逼,季札唯有远走天涯,此生不复踏入吴境!”

说完,他再次向诸樊深深一揖,然后毅然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不顾身后诸樊的呼喊、群臣的惊愕和挽留。

这一次,季札没有再回太湖边的那个小村。他深知,只要还在吴国境内,兄长和那些拥戴他的臣子就不会放弃。他带着家人,出了都城,一路向南,渡过波涛汹涌的钱塘江,翻越层峦叠嶂的群山,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而行。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历经艰辛,最终在一处远离人烟、野兽出没的荒芜山谷中停了下来。

这里群山环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溪流出,几乎与世隔绝。季札与家人用树枝和茅草搭建起简陋的屋舍,开垦山谷中有限的平地,种植果蔬,采集狩猎,完全过上了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原始生活。虽然清苦,但他的内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静。

数月之后,一位为了寻找珍贵药材而冒险深入密林的采药人,偶然现了山谷中的袅袅炊烟和开垦的痕迹。他好奇地探访,与季札交谈后,被其渊博的学识和凡的气度所震惊,心中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消息终究是不胫而走,很快,“弃冕公子”季札隐居深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吴国。

吴国上下,从公卿大夫到市井小民,无不对季札的节义深感敬佩,“弃冕公子”的尊称不胫而走,成为坚守道义的象征。诸樊得知弟弟的下落后,又悔又愧,接连派了好几批使者,带着丰厚的赏赐和恳切的诏书,前往山谷邀请季札回宫,甚至许诺只求一见,绝不提继位之事。但季札心意已决,每次都是闭门谢客,让使者将原话带回。

诸樊的身体在经过调养后,总算稳定下来。对弟弟的思念和愧疚,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去那个山谷,见一见季札。他不带仪仗,只带了少数贴身护卫和范子常等几位心腹大臣,微服前往。

经过一番艰难的寻找,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山谷。谷中桃花盛开,溪水潺潺,几间茅屋点缀其间,宛如世外桃源。诸樊让随从在谷口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沿着小溪,慢慢向里走去。

他看见季札正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手持一卷竹简,静静地阅读。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虽然面容比一年前更加清瘦,皮肤也粗糙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比在宫中时更加明亮、澄澈。

“弟弟。”诸樊轻声呼唤,声音有些哽咽。

季札闻声抬头,看到兄长,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容。他放下竹简,起身相迎。“兄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山路崎岖,你的身体……”

兄弟二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就像小时候在宫中的花园里一样。诸樊看着季札那双因长期劳作而布满茧子的手,再看他身上粗糙的葛布衣服,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弟弟……你瘦了太多,受苦了……”

季札为兄长斟上一杯用山泉和野菊花泡的粗茶,微笑道“心宽体自健。兄长看我这气色,不是比在宫中时更好了吗?远离纷扰,躬耕自足,此乐非宫廷所能及。”

诸樊长叹一声,抹去眼泪“这数月来,我想了很多很多。是我错了,我一心以为把最好的东西给你,便是爱你,便是为吴国好。却不知,这恰恰是逼你,是侮辱了你所坚守的最高节义。我……我向你道歉。”

季札握住兄长的手,动容道“兄长何出此言?你我兄弟,血脉相连,兄长之心,弟岂能不知?只是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诸樊点头,“我不再强求你继位了。但是,弟弟,吴国需要你的智慧。你难道就真忍心,完全置身事外吗?即便不为我,也为吴国的百姓,留下一条进言之路,可好?”

季札看着兄长真诚而恳切的目光,沉思良久。他望向眼前清澈的溪流,又望向山谷外广阔的天空,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在野之身,或许反而能更清楚地看到民间疾苦,听到真实的声音。若兄长不弃,我愿时常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写成书简,派人送至宫中,供兄长参详。但我本人,还是留在这山野之间为好。”

……

公元前56o年的秋天,楚国境内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胜利与不安的气息。庸浦一役,楚军大败吴国,凯旋的将士们带着缴获的兵器与铠甲,沿着泥泞的道路返回郢都。胜利的欢呼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所笼罩,仿佛这秋日的薄雾,挥之不去。士兵们虽然脸上带着疲惫的喜悦,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吴人,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郢都的宫城巍峨耸立,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年轻的楚王熊昭,身着玄色王袍,正独自站在最高的露台上,凭栏远眺。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街市,投向远方那条如巨蟒般蜿蜒而来的军队。尘土飞扬,旌旗招展,显示着胜利者的荣归。

然而,熊昭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这位年轻的君主即位不久,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峰,已有了鹰隼般的锐利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风吹动他宽大的袖口,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庸浦之胜,固然可喜,但他深知,这不过是与那个崛起于东南的蛮夷之邦——吴国——漫长争斗中的一役。父亲共王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沉疴已久的躯体里迸出最后的力量,嘱托道“昭儿,吴人狡悍,忘楚之心不死……楚国的安危,系于东南……切莫,切莫轻敌……”这遗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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