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指定在善道相会。”侍从补充道。
善道位于宋国境内,是各国往来要冲。寿越立即修书两封,分别致鲁国执政的孟献子和卫国大夫孙文子,约定一月后相会。
……
深秋的善道,濮水缓缓流过,两岸杨柳已褪尽绿叶。寿越提前三日抵达,仔细察看会盟场所。这是一处宽阔的河滩,地势平坦,适合驻扎车马。他命随从在高处搭建帷帐,按照周礼布置席位。
鲁国使者先到。孟献子名宿,是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氏宗主,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他带着二十乘战车和百余随从,旌旗招展,仪仗庄严。
“久闻吴使大名。”孟献子声音洪亮,依礼揖让。他仔细观察寿越的举止,见其行礼如仪,言谈得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二人分宾主坐定,寿越命人奉上吴地香茗。这种江南饮茶习俗在中原还很少见,孟献子好奇地品尝后,连连称赞。
“寡君常言,鲁国乃周公之后,礼乐之源。”寿越诚恳地说,“若能得鲁国指点礼仪,实乃吴国之幸。”
这话说得十分谦逊。孟献子抚须微笑“吴君过谦了。太伯仲雍之德,周室从未忘怀。”
接下来的谈话越融洽。寿越不仅熟知诗书,还能就礼乐制度与孟献子深入探讨,完全颠覆了鲁国对“蛮夷”的想象。当寿越委婉提到希望购买鲁国丝绸时,孟献子爽快答应,并提出用吴国的珍珠交换。
“听说吴国舟师厉害,”孟献子看似无意地提起,“近年来楚国在鲁国边境屡有挑衅。。。”
寿越立即明白其中含义“吴国与楚势不两立。若楚人敢犯鲁境,吴国必从东南牵制。”
这正是孟献子想听的。鲁国弱小,常受齐、楚两大国挤压,有吴国在南方制衡楚国,正是求之不得。
三日后,卫国孙文子也到了。与孟献子的庄重不同,孙文子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卫国夹在晋楚两大强国之间,常年备战,使臣也多是武将出身。
孙文子对礼仪程序不太在意,更关心实质性问题。
“吴国能出多少战车?舟师可否逆淮水而上?”
寿越一一作答,同时注意到孙文子对晋国安排此次会面似乎有些不满。趁孟献子不在时,孙文子直言不讳
“晋国为吴国牵线,无非是想在楚国后方埋下钉子。使者不可不察。”
寿越心中凛然,表面却不动声色“卫国与晋国交厚,想必深知其中利害。”
“晋楚争霸百年,小国不过是棋子而已。”孙文子冷笑,“但愿吴国不要重蹈陈蔡覆辙。”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陈国和蔡国因卷入晋楚之争而几近亡国。寿越感激孙文子的直率,郑重行礼“谨受教。吴国只愿与诸侯和平共处。”
当夜,三国使者在濮水畔举行简单的盟誓。没有歃血为盟的隆重仪式,只是各自向上天祷告,承诺相互友好。但这已经足够了——对吴国来说,这是第一次被中原诸侯正式接纳。
盟誓后,孟献子私下告诉寿越一个重要消息晋国已定于明年春天在戚地大会诸侯,邀请吴国参加。
“范匄特别交代,”孟献子压低声音,“请吴君务必亲自赴会。”
……
回程路上,寿越站在战车上,望着南飞的雁群。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甚至出了预期。但他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中原诸侯间的明争暗斗,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御者依旧专注地驾着车,脸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使者似乎心事重重?”老兵头也不回地问。
“我在想,”寿越缓缓道,“回到姑苏后,该如何向寡君禀报。”
“照实说便是。”御者挥鞭打了个响,“吴国要想在中原立足,光靠礼仪是不够的。这些诸侯,敬重的是实力。”
寿越默然。这话虽然直白,却道破了实质。吴国近年来国力日盛,屡败楚师,这才是晋国愿意接纳的真正原因。
车队渡过淮水时,江风比来时更冷了。但寿越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吴国数百年来偏居东南的局面,或许真的将要改变。他想起孙文子的警告,想起智罃的刁难,也想起孟献子的友善和韩无忌的睿智。中原啊中原,既是礼乐之乡,也是权谋之场。
前方已是吴国边境,守关的士卒认出使团旗帜,欢呼声震天动地。寿越整理衣冠,准备向吴王禀报这次里程碑式的外交成果。战车驶过国界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从今往后,吴国再也不只是东南一隅的蛮夷之邦了。
江水东流,奔腾入海,如同历史的大势,不可阻挡。
……
暮色四合,戚地郊野的营帐间已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公子利紧了紧身上的葛布深衣,十月的晚风带着中原特有的干燥气息,掠过他略显单薄的肩背。作为吴王寿梦派遣至中原诸侯会盟的使臣,他深知肩上担子沉重。远处,晋、鲁、宋、卫、郑、陈、齐各色旌旗在最后一抹天光中低垂,营地里人声马嘶夹杂着鼎彝搬动的沉闷声响,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
“公子,”随行的武士敖低声提醒,手指向不远处一簇格外明亮的火把队伍,“晋国的正卿荀罃到了。”
利抬眼望去,只见一行甲士簇拥着一位高车之上的老者缓缓驶入盟坛区域。那老者并未身着甲胄,仅是一袭玄端,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就是中原霸主晋国的主政之卿,此次会盟的实际主导者。利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水,他想起吴王寿梦的嘱托“我吴国僻处东南,断文身,中原诸夏向来以蛮夷视之。此次戚地之盟,是吾国次与中原诸侯平起平坐,你务必谨慎,既不可失我吴人之气节,亦不可妄自尊大,贻笑大方。”
盟坛设在一片夯土筑起的高台上,四周已黑压压站满了各国卿大夫与扈从。坛上陈列着牛、羊、豕三牲,盟书与玉帛已备于案上。空气中弥漫着牲血与酒浆混合的独特腥甜气息。利按照爵序立于陈国使者之后,他能感觉到来自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几分轻蔑。他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无波。
盟誓仪式由晋国主持。荀罃步履沉稳地踏上盟坛,展开竹简,以悠长而洪亮的声音诵读盟辞“……同恤菑危,备救凶患……无壅利,无保奸,无留慝……”每诵一句,坛下诸侯使者便齐声应和,声浪在夜空中回荡。利随着众人揖拜、歃血,将牲血涂抹在唇边,那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注意到,当荀罃念到“奖抚王室,惩处不庭”时,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在场的齐国使者所在方向。齐国的代表是一位名叫国琮的大夫,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仪式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宴飨。铜鼎中热气蒸腾,鹿鸣、兔炙、鱼脍等佳肴由仆役们川流不息地奉上各案。编钟磬瑟之声悠扬响起,穿着彩衣的舞女翩跹而入。直到此时,紧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各国使者开始相互敬酒酬酢。
利端坐于案后,小口啜饮着杯中略显酸涩的黍酒,谨慎地观察着周遭。他看到鲁国的叔孙豹正与晋国的荀罃低声交谈,神色恭谨;卫国的孙林父则与宋国的华臣笑声爽朗,似乎交情匪浅;而齐国的国琮则独坐一隅,仅与邻近的陈国使者偶尔颔致意。这是一个微妙而复杂的场合,每一句寒暄背后可能都暗藏着机锋。
“久闻吴地物产丰饶,尤擅铸剑,今日得见公子,果然气度不凡。”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利抬头,见是一位身着宋国官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拱手而立。
利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当,吴乃边陲小邦,鄙陋之处,还望上国使臣不吝赐教。未请教尊驾是?”
“宋国行人,公孙寮。”来人自我介绍道。行人是掌管接待宾客的官职,公孙寮的态度显得颇为友善,“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东南至中原,路途遥远,想必多有见闻?”
“确是如此,”利谨慎地回答,“自长江入淮,溯流而上,再经宋、卫之地,方至此间。中原地域之广袤,城邑之繁盛,实非我江东所能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