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震最先冷静下来“君上,晋军消息虽好,但目前尚不可恃。我军若再固守,恐撑不到晋军到来之日。”
向戌也附和道“乐大人说得是。如今城内已到极限,再打下去,恐怕不等晋军来,我军就要崩溃了。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考虑……”他看了一眼宋文公,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求和。
求和!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求和?向司马,您是说向楚国乞降?”
“难道我们宋国历经百战,立国数百年,最终要向楚蛮屈膝吗?”
“可是,不求和,又能如何?城破人亡,岂不更惨?”
“楚王会接受我们的求和吗?他志在灭宋啊!”
争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情绪激动,坚决反对求和。
宋文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稍安勿躁。此事关系重大,容孤再想想。”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楚营。夕阳西下,将整个营地染上了一层血色。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城内,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喊,那是有人在为病逝或饿死的亲人送行。
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作为一个君主,战则可能亡国,守则可能城破,和则可能受辱。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异常艰难。
他想起了列祖列宗的基业,想起了城中嗷嗷待哺的百姓,想起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或许……真的没有选择了。
“传令,”宋文公的声音异常沉重,但异常清晰,“让……让子冉……”他想了想,决定派一个在楚国有些人脉、相对温和且能言善辩的大夫出使楚营,试探求和的可能性。
“君上!”乐震和向戌同时出列,想要反对。
宋文公抬手止住他们“乐卿,向司马,孤知道你们的想法。守土有责,匹夫有责,更何况孤身为国君。但是,孤不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陪葬,不能看着跟随孤多年的将士们全部战死沙场。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环视众人,目光中充满了疲惫和决绝“此事,就这么定了。子冉听令。”
那位被点名的子冉大夫出列,躬身道“臣在。”
“孤命你为特使,携带厚礼,即刻出城,前往楚营,面见楚王……不,面见楚国司马,表达我宋国……愿降之意。但……”宋文公加重了语气,“告诉对方,我宋国愿降,但需保全部落宗庙,人民性命。具体条款,需与楚国详议。你此行,务必小心谨慎,随机应变。”
“臣……遵旨。”子冉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此行凶险无比,名为求和,实为深入虎穴。但他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定不辱使命!”
“去吧。”宋文公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子冉转身,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大殿。
送走了使者,朝堂上的气氛并没有变得轻松。求和,只是第一步,更艰难的谈判还在后面。而且,谁也无法保证楚国会接受他们的条件。
乐震看着宋文公疲惫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至少,他们为这座孤城,争取到了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只是,这生机背后,又隐藏着多少屈辱和未知呢?
子冉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望去,商丘城巨大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子冉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将载入宋国的史册。成功,则生灵涂炭得以避免;失败,则自己将成为亡国之臣,甚至可能客死他乡。
他勒住马,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随从说道“走吧,去见楚人。”
一行人穿过楚军外围的哨卡,一路向楚军大营深处走去。越靠近楚军主营,气氛越是森严。巡逻的楚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戈,警惕地注视着他们这队来自敌国的不之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与宋国城内的绝望沉寂截然不同。
终于,他们来到了楚军主帅的中军大帐前。这座大帐极为高大宏伟,用上好的兽皮装饰,门口立着两排手持长戟的卫士,盔明甲亮,气势慑人。
一名楚军军官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
子冉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镇定“在下宋国大夫子冉,奉我国君之命,前来拜见贵国司马,有事相商。”
那军官打量了子冉一番,见他虽然衣冠不整,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军官出来,侧身引道“大夫请。”
子冉定了定神,跟着军官走进了大帐。
帐内空间极为宽敞,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几后铺着虎皮坐褥。楚庄王熊侣并未穿着沉重的铠甲,而是换上了一身锦绣王服,正斜倚在铺垫上,手中把玩着几颗玉珠。他面容英武,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案几两侧,站立着几位楚国重臣,为一人,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正是楚国司马,公子婴齐。其余几人,也都是楚国军政要员。
帐内气氛肃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进来的子冉。
子冉心中一凛,知道这便是决定宋国命运的时刻了。他不敢怠慢,按照外交礼仪,趋步上前,俯身下拜“宋国大夫子翼,参见楚王!参见司马大人!”
楚庄王放下玉珠,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你就是宋国派来求和的使者?”
“正是。”子翼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家君上闻知大王亲率雄师,远道而来,不胜惶恐。宋国僻处中原,国小民弱,本无意与大国为敌。只因……”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因某些误会,致使大王兴师动众。如今大王兵临城下,宋国君臣上下,惶恐不安,大王仁德,必不愿看到生灵涂炭。故此,我家君上特遣微臣前来,向大王请罪,愿降于大楚,永为藩属,恳请大王……”
“住口!”楚庄王猛地一拍案几,打断了子翼的话。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宋国何曾与我有误会?分明是宋国君臣昏聩,屡次三番助他国阻我楚国!寡人忍无可忍,方才兴此大军!如今兵临城下,尔等才想到求和?”
他的声音威严而充满怒气,震得帐内烛火摇曳。
子冉吓得连忙再次跪下“大王息怒!大王息怒!过去之事,皆是我等糊涂!我家君上已幡然悔悟!只求大王念在天下列国和睦之谊,饶我商丘满城百姓性命!宋国愿年年纳贡,绝无二心!”
楚庄王冷笑一声,“寡人率大军,跋涉千里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得到纳贡?”
旁边的公子婴齐也开口道“子冉大夫,楚王陛下兴师动众,乃是为讨伐宋国不敬之罪。如今宋国既已认罪,理应接受惩罚。按照惯例,战胜国对于战败国,有权利……”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其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