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强忍悲痛,上前一步,恭敬地捧起宋襄公的牌位,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放入墓穴之中。随后,工役们开始往墓穴中填土。泥土一铲铲落下,渐渐掩盖了那方小小的墓室,最终形成了一座高高的坟茔。
葬礼的最后一项仪式是“虞祭”。王臣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丧服,跪在新建的坟茔前,由祝官宣读祝文,告知亡父的灵魂已经归位,并祈求他保佑宋国安康。当祝文诵读完毕,王臣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虞祭结束后,王臣在宗庙的偏殿暂时住了下来。按照礼制,他还要为父亲守“练祥”,即十三个月后,才能除去丧服。但这十三个月,对宋国而言,注定是风雨飘摇的十三个月。
三个月后,襄邑祖庙。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在排列整齐的青铜礼器上,反射出森然的冷光。宗庙内,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宋国宗室的族长、朝廷的各位卿大夫以及各路诸侯派来的吊唁使者,都肃立在殿堂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主祭的位置上,王臣身着玄色的衮冕,头戴十二旒的冠冕,身上的玉饰随着他的动作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手持玉圭,神情肃穆,缓步走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依次上香、奠酒,行三跪九叩之礼。
“皇祖考宋微子之灵,皇祖妣敬妃之灵,皇考宋桓公之灵,皇妣任氏之灵,以及列祖列宗之灵不孝孙王臣,今以父襄公之丧,告于尔祖尔宗。”王臣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回荡在空旷的祖庙之中,“襄公不幸,中道崩殂。不孝孙嗣位,惧德薄能鲜,无以嗣守先人之业,惟尔祖尔宗在天之灵,时加佑助。呜呼尚飨!”
祝官高声回应“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
紧接着,司仪高声宣布“吉时已到,新君即位!”
随着司仪的话音落下,殿外的鼓乐声骤然变得激昂起来。两列手持干盾和羽葆的“佾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大殿,分列两侧。王臣缓缓转身,面向众人,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登上设在宗庙正中的“阼阶”——这是国君专用的台阶,象征着权力的转移。
公孙固作为上卿,代表百官,手捧玉圭,率先上前,跪拜在地,高呼“臣等谨拜见新君!吾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君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所有官员及使者,无论老少尊卑,皆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王臣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心中感慨万千。他看到了公孙固鬓边的白,看到了司徒华元坚毅的眼神,也看到了司马孔父嘉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虑。这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臣,是宋国的基石,也是他未来执政的最大依靠。
“众卿平身。”王臣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多了几分威严。他缓缓走下阼阶,来到主位前,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重新落座。
大典继续进行。王臣接受了象征君权的“镇圭”和“命圭”,并命人宣读了由太史寮撰写的先君宋襄公的谥号和诔文。谥号为“襄”,取其“甲胄有劳曰襄”、“辟土有德曰襄”之意,既是对他毕生功绩的褒奖,也暗含着他最终未能实现霸业的遗憾。
礼成之后,王臣在宗庙外的广场上,举行了规模盛大的“衅社”仪式。他用牲畜的血涂抹在社稷坛的石碑和周围的木柱上,以祈求社稷神灵保佑宋国安宁,五谷丰登。
仪式结束后,新君王臣在公孙固等老臣的陪同下,回到了临时处理政务的“路寝”——即处理日常政务的宫殿。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端坐在宽大的案几前,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公孙固侍立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君主,心中暗暗担忧“新君初立,百废待兴,尤其是晋国势大,楚国虎视眈眈,边境之地恐不太平。君上虽已除服,但国事繁重,还望节哀顺变。”
王臣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公孙叔放心,父侯的仇,宋国的耻,儿臣一刻也不敢忘。泓水之败,非战之罪,乃寡人之过也。然宋国虽弱,岂能永受欺凌?待国丧期满,寡人必励精图治,整军经武,誓雪此恨,不负父侯之托,不负宋国之民!”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公孙固看着眼前这位经历了丧父之痛,却迅成长起来的年轻君主,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他仿佛看到,宋国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航船,终于迎来了一位新的舵手。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王臣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也照亮了他身后那面绣着玄鸟的大旗。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扬,仿佛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王臣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襄陵的方向,那里安葬着他的父亲,也埋葬着一个时代的记忆。他知道,未来的道路充满了挑战与艰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他要继承父亲的遗志,更要越父亲的遗憾,让宋国的旗帜,重新在中原大地上高高飘扬。
……
宋都商丘。
连绵的雨哩哩啦啦已经下了二十三天。汴水漫过了南门的护城堤,浑浊的河水裹着断木、碎瓦,还有几具泡得胀的尸,轰鸣着撞击城墙根基。城头上的宋兵甲胄生了绿锈,蓑衣下的粗麻衣透了又干,干了又透,结出层层盐霜。
宋成公站在东城楼的箭楼里,手里的青铜酒爵早被捏出了指痕。案几上的竹简堆得老高,最上面那张是司寇华秀用炭笔写的“粮仓仅存三日粟,箭矢耗去七成,滚木擂石所剩无几。西郭外民宅已拆尽充作薪柴,再无物可支。”
“报——!”城楼下传来斥候的嘶喊,带着浓重的鼻音,“启禀君上!西门守不住了!楚军撞开了水门,甲士正从缺口往城里涌!”
宋成公踉跄两步,撞翻了案几。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最底下的那卷是三年前宋襄公去世前塞给他的,墨迹已有些模糊“重耳流落各国时,曾在我府中住过三月,待他如亲子。他日若有难,可去晋国寻他。”
“南门呢?”宋成公的声音颤。
“曹国援军……昨日就拔营走了。”另一个斥候跪下来,头盔上还插着半截楚军的羽箭,“卫国那边也没动静,守将说……说卫侯怕楚军,不敢出兵。”
“啪!”宋成公抓起案角的红漆木匣,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匣中是他父亲当年与晋文公结盟的玉圭,此刻裂成了三瓣。“曹共公!卫成公!寡人待你们不薄,当年你们遭赤狄侵扰,是谁派了三百乘战车去救?如今寡人被围,你们倒好……”他喉头哽住,说不下去。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夫公孙寿佝偻着背冲进来,白胡子抖得厉害“君上!门尹般大夫从楚营逃回来了!他说……他说楚军主将子玉要我们明日辰时前献城,否则屠城!”
“父亲!”宋成公扶住门框,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召集群臣!现在就召!”
正午的偏殿里,二十多个大夫挤得满满当当。门尹般跪在最前,脸上的鞭痕还在渗血“君上,子玉根本没打算退兵!他昨日杀了三个不肯降的宋兵,把脑袋挂在长戟上示众……还说,晋侯重耳就算来了,也得看他楚国的脸色!”
“放肆!”上卿庄叔拍案而起,“楚蛮子也配提晋侯?当年重耳公子流落到楚国,楚成王待他如上宾,赠他车马,还把女儿许配给他……”
“可如今重耳成了晋侯,哪里还记楚王的恩?”大夫郤缺冷笑,“君上可还记得,十年前重耳路过卫国,卫文公连碗热汤都不给?他流落齐国时,齐桓公虽厚待,可那是为了联晋抗楚;到了曹国,曹共公偷看他洗澡,把他当怪物……这些,重耳能忘?”
殿内安静下来。宋成公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重耳这孩子,面有异相,将来必成大器。我们宋国夹在晋楚之间,得早寻个靠山。”
“传令!”宋成公突然站起来,“备车!我要亲自去晋军大营!”
晋都绛邑。
晋文公重耳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他今年六十二岁,两鬓全白了,可腰板还是直的。身后跟着先轸、狐偃、赵衰三人,都穿着玄色绣金的朝服。
“君上,宋国使者到了。”狐偃轻声说。
重耳转身,看见堂下站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正是宋国大夫公孙寿。他捧着一个青铜匣,里面是宋成公的亲笔血书“晋侯如晤楚师围宋,粮绝三日,曹卫背盟,寡人危在旦夕。当年公子流落,宋襄公待以国士之礼,今若能救,宋国上下,皆为晋犬马!”
“君上,”先轸上前一步,“宋国虽小,却是屏藩中原的要冲。楚国若占了宋,就能南连荆蛮,北压齐鲁,我晋国东进之路就被堵死了。”
“还有,”狐偃捻着白胡子,“公子当年流亡曹卫,曹共公窥其裸浴,卫文公拒而不纳。此等羞辱,公子可还记得?”
重耳望着远处的汾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曹国,被曹共公的侍从追着骂“畸形怪胎”;在卫国郊外,饿得晕倒,连农夫都懒得施舍一碗粥。“先卿,你说怎么办?”
“可攻曹卫以牵楚。”先轸指尖点在竹简上,“曹卫是楚国的附庸,我军若伐此二国,楚军必回师救援。如此,宋国之围自解。待楚军主力北上,我军以逸待劳,与之一战。”
“可楚军有子玉率领,子玉善战……”赵衰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