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所言,鞭辟入里,寡人受益匪浅。”宋襄公深深地看了重耳一眼,诚恳地说道,“寡人受教了。”
两人继续漫步在月光之下,彼此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许多。
重耳在襄邑停留了五日。这五日里,宋襄公对他礼遇有加,关怀备至。每日三餐,必亲自过问;若有闲暇,便会邀请重耳一同狩猎、射箭、品茗、论道。重耳感念宋襄公的知遇之恩,亦将宋国视为可以信赖的盟友,两人在许多问题上,都达成了共识。
第五日清晨,重耳一行准备离开襄邑,继续南下。临行之前,他特意前来向宋襄公辞行。
“宋公,多日盘桓,多有叨扰,重耳感激不尽。”重耳站在行宫的大殿之内,对着坐在软榻上的宋襄公,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此次蒙宋公慷慨赠马,解我燃眉之急,此恩此德,重耳没齿难忘。他日若能返回晋国,定当竭力回报宋公大恩。”
宋襄公挣扎着想要起身还礼,却被重耳连忙扶住。“公子不必多礼。”宋襄公看着重耳,眼中充满了期许,缓缓说道“公子乃人中龙凤,将来必定能够成就一番伟业。寡人愿与公子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宋晋两国,唇齿相依,永结盟好,不知公子可愿?”
重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他连忙再次起身,拱手道“宋公厚爱,重耳求之不得!能与宋公结为兄弟,实乃重耳此生最大之荣幸!”
当下,两人便在殿内举行了简单的结拜仪式。以天地为证,以日月为媒,宋襄公与晋公子重耳,正式结为异姓兄弟。
结拜之后,重耳又设宴回请了宋襄公及宋国君臣。席间,两人推杯换盏,畅叙兄弟情谊,气氛热烈而融洽。
离别之时,宋襄公亲自将重耳送至行宫门口。看着重耳一行人骑上他赠送的八十匹骏马,浩浩荡荡地离开襄邑,向着南方而去,宋襄公的心中,既有不舍,又充满了期待。
“君上,”公孙固站在他身旁,轻声提醒道,“时辰不早了,公子一行也走远了,君上还是回宫歇息吧。”
宋襄公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轻叹一声道“是啊,人各有志,各奔前程。只希望……他日,这位兄弟,莫要忘了今日之约才好。”
“君上放心。”公孙固安慰道,“晋公子重耳乃重诺守信之人,今日与君上结为兄弟,他日定不会食言。我宋国与晋国,日后定能联手,共抗强敌,称霸中原!”
宋襄公闻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几行南飞的雁阵,排着整齐的队伍,掠过天际。秋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吹散了他心中的些许阴霾。
他知道,今日与重耳的结交,或许只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小步,但对于宋国而言,却可能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艰险,但他相信,只要心存希望,坚持道义,总有一天,宋国能够摆脱困境,重现辉煌。
夕阳的余晖,将宋襄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拄着拐杖,在钟叔和公孙固等人的搀扶下,缓缓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行宫走去。他的脚步虽然依旧蹒跚,但他的背影,却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坚定。
而在襄邑城外,那支由八十匹骏马牵引的队伍,正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缓缓向南行进。马蹄声碎,车轮滚滚,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的序曲。重耳坐在车驾之上,回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襄邑城,又转头看了看身边那些神情振奋的随从,尤其是看到介子推那始终如一的坚毅目光,他心中暗暗誓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曾经轻视他、侮辱他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他一定会回到晋国,继承君位,励精图治,让晋国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国家!
他想起了宋襄公赠予他的那匹名为“踏雪”的白色骏马,那马儿通体雪白,神骏异常,跑起来四蹄翻飞,踏雪无痕。他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马鬃,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物质上的馈赠,更是一份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公子,前方不远便是楚国地界了。”驾车的车夫开口提醒道。
重耳点了点头,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相信,只要心中有信念,脚下就有力量。而他刚刚在宋国,找到的不仅仅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和宝贵的援助,更是一位可以信任的盟友,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青骓踏尘,前路漫漫。一场即将改变春秋格局的巨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之中。而襄邑城内,那位受伤的宋公,正凭窗远眺,目光深邃,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一刻,早日到来。
……
宋襄公躺在襄邑行宫的锦衾里,额角敷着的冰帕早没了寒意。窗外的梧桐叶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极了他这一生的浮沉。
“君上,”侍疾的寺人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帐,“太医说,今日的药羹该用了。”
他微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了翕,却没有力气出声音。床边的青铜雁足灯映着他深陷的眼窝,那里面曾经燃烧过争霸中原的熊熊烈焰,也倒映过泓水之畔落荒而逃的楚军旗帜,如今,只剩下两潭幽深的死水。
“不必……”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埙音,“取……取玉玦来。”
贴身侍从捧上一个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玄色的羊脂玉,雕着龙纹,正是当年齐桓公赠予他的那块,象征着中原霸主的信物。宋襄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玉面,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陷入了久远的梦境。他想起了齐国内乱,他不顾众臣劝阻,毅然率军远赴千里之外,拥立公子昭为齐孝公,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可后来,泓水之战,他坚持所谓的仁义之道,不肯趁楚军半渡而击之,更不鼓不成列,结果被锐气正盛的楚军打得惨败,自己也受了箭伤——这伤,便是今日的催命符。
“君上!”寺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宋襄公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玉玦“当啷”一声滚落在地。帐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奏响最后的挽歌。
“君上崩了!”随着寺人尖细的呼声,行宫内顿时一片混乱。宫人们跪倒在地,哭声此起彼伏,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宿鸟。
内宰迅奔出宫门,连夜派人向诸位大夫报丧。宋国地处中原腹地,素来是礼仪之邦,宋襄公虽在争霸中屡遭挫折,但其仁义之名犹存。噩耗传出,举国皆哀。
三日后,襄邑行宫正殿。
宋襄公的遗体静静地停放在中央,身上覆盖着最上等的绞衾——用细葛布精心缝制的棺衣。他的面容经过精心整理,依旧带着往日的威严,只是眉宇间那一抹常有的坚毅,此刻化作了永恒的宁静。棺椁是采用宋国境内生长的上等梓木制成,内为梓木,外为楸木,坚固而庄重。棺盖上,覆盖着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黼翣”,左右各三,共计六幅,这是诸侯丧礼的最高规格。
宗伯手持玉圭,神情肃穆地立于棺前,高声宣读祝祷文“维周襄王十五年,岁在丙申,夏六月乙未朔,越三日丁酉,宋公兹父,薨于行宫。今奉其柩,归于襄陵之圹。呜呼哀哉!尚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按照周礼,诸侯之丧,需“五日而殡”。也就是说,人死后第五天,才能将灵柩暂时停放在宗庙的西阶之上,等待最终安葬。这三天里,王臣作为太子,寸步不离地守在灵前,亲自为父亲净面、更衣,处理各种丧仪琐事。他原本丰腴的脸颊消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昔日略显轻浮的气质已被一层沉重的哀伤所取代。
“世子,”上卿公孙固宽厚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君上在天有灵,定能见到您如今的模样。您要保重龙体,宋国还需要您。”
王臣缓缓抬起头,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公孙叔,父侯他……他最后可曾留下什么话?”
公孙固微微颔,叹了口气“君上弥留之际,召臣与几位老臣至榻前,只反复叮嘱了两件事。一是,丧事务必从厚从简,依周礼而行,不可僭越;二是,将来立嗣,当以贤德为先,莫负宋国祖宗。”
王臣默默点头,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父亲的遗愿,却也明白,这“贤德”二字,在波谲云诡的春秋乱世,是何其沉重。
五日之后,殡礼开始。
天刚蒙蒙亮,整个宋国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襄邑行宫外,巨大的灵车早已备好。灵车由四匹披着白色麻布的马拉着,车辕上缠绕着同样的麻绦,车帘也是素白的。棺椁被小心翼翼地移上灵车,棺盖上摆放着宋襄公生前使用的弓矢、玉圭和他那块象征身份的玄色玉玦。所有的仪仗都已撤去,只剩下最基本的丧仪用器,以示哀悼之情。
送葬的队伍从襄邑行宫出,沿着睢水北岸的大道,缓缓向宋国公墓所在的襄陵行进。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支由三百名“徒役”组成的开道队伍,他们手持长柄的“翣”,不断敲击着,以驱散道路上的邪祟。紧随其后的是“挽郎”,皆是从国中选拔出来的十六岁至十九岁的少年,共二百四十人,他们分成左右两队,一边行走,一边低声吟唱着哀婉的挽歌
“猗欤宋公,春秋之英。存亡继绝,克定厥勋。
今其薨矣,山颓木倾。哀我国人,涕泗沾缨。”
歌声悲切,回荡在清晨的旷野之上,闻者无不动容。王臣身着麻制的丧服,腰系麻绦,头顶“免”,走在灵车之后,双手扶着车辕,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他的脚上穿着草鞋,沾满了路上的尘土,脸颊因为长时间哭泣而显得浮肿不堪。
送葬队伍经过街道时,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在地,哭声震天。有失去庇护的孤儿,有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都曾沐浴过宋襄公仁政的恩泽。一位白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孙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队伍旁,将手中仅有的一个粗布包裹的饭团,默默地放在了道路中央,然后深深地叩。王臣见状,急忙下车,亲自扶起老者,哽咽着安慰了几句。这一幕,让送葬队伍中的许多人也潸然泪下。
队伍行至襄陵脚下,这里早已挖好了一座巨大的墓穴。墓穴周围,按照诸侯的礼制,栽种了六棵高大的松树,象征着宋国公室的血脉绵延不绝。墓室的正前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遣车”,上面装载着数十件陶器、玉器和青铜礼器,这些都是宋襄公生前所珍爱之物,将随他一同长眠地下。
“吉时已到——”宗伯高亢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