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城邑时,守城士兵推开沉重的城门,青铜门枢出吱呀的响声;渡过河流时,摆渡的舟子用长篙撑船,竹篙入水时泛起圈圈涟漪。
先抵达的是卫国都城楚丘。卫文公刚刚继位不久,国内尚未完全从狄人之祸中恢复。接到宋国书信后,他召集群臣商议。
“宋公欲助齐太子归国,邀我会师洮地,诸卿以为如何?”卫文公将竹简传示群臣,声音中带着犹豫。
大夫宁出列道“君上,卫国新立,百废待兴,兵力未充。且齐国内乱,实非卫国之务,不如辞之。”
大夫元咺却持不同意见“齐桓公在世时,曾助我先君复国。今其嗣子蒙难,卫国若坐视不理,恐为天下所笑。且宋公以仁义号召,若不响应,恐失诸侯之心。”
卫文公沉吟良久,终是说道“卫国力微,不能出兵相助。然可遣使送粮草若干,以示心意。”
于是卫使带着三车黍米与干肉前往宋国,战袍下摆沾满泥点,靴子上还带着旅途的尘土。见到襄公时,言辞闪烁“敝君染疾,特遣下臣聊表心意。”说着递上一卷用丝带系着的竹简,那丝带是卫国的靛蓝色。
曹国的情况更为微妙。曹共公性格懦弱,接到宋国书信后忧心忡忡。
“宋公欲伐齐,邀我出兵相助。齐强宋弱,若宋败,齐必迁怒于曹;若宋胜,则宋将称霸东方,曹亦难自立。”曹共公在殿中踱步,面露难色。
大夫僖负羁谏言“君上,宋公以仁义为名,不妨遣少量兵力相助,既全了盟谊,又不至过分卷入。”
于是曹国勉强派出二十乘战车,每乘只有甲士三人,步卒十人,且多是老弱之兵。
邾国国君邾文公则更为务实。他召来心腹大夫密议“宋公欲图霸业,借此机会彰显仁义。我邾国小力微,不如遣兵相助,若宋成功,必得厚报。”
但邾国能派出的兵力有限,仅十乘革车,且装备简陋。
至于陈、蔡等国,或借口国内有事,或干脆不予回复。唯有许国遣使表示支持,然许国距宋遥远,难以实际出兵相助。
半月过去,除了卫国遣使送来三车黍米与干肉,竟再无回音。襄公每日在宫中等待消息,面色日渐阴沉。
“主公,诸侯各怀心思,恐难响应。”公孙固再次劝谏,“不如暂缓出兵,从长计议。”
襄公却摇头“寡人已承诺太子,岂能食言?纵然诸侯不应,宋国独力也要完成此诺。”
四月暮春的洮地,原野上野花零星开放,淡紫色的苜蓿花和鹅黄的蒲公英点缀在青草间。春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宋襄公亲率兵车百乘抵达时,战车的车轮在草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襄公站在装饰华丽的戎车上,身着鎏金铠甲,阳光照在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甲片下的皮革衬里散出淡淡的桐油味。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人失望——旷野上稀落散布着卫国的三十乘兵车、曹国的二十乘战车以及邾国的十乘革车。卫国的旗帜是靛蓝色,上面绣着鹿纹;曹国的旗帜是赤色,绘着斧钺图案;邾国的旗帜则是青色,绣着简单的鸟纹。这些旗帜在风中无力垂落,几只乌鸦停在空置的营垒上啼叫,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紫蓝色的金属光泽。
宋国的玄色旌旗在春风中舒展,旗面上的蛟龙图案用金线绣成,在阳光下闪闪光,仿佛在嘲笑着眼前的冷清场面。
“仅此而已么?”襄公站在战车上,指节因用力握住车辕而白。他的目光扫过稀落的联军,脸色阴沉。
卫大夫躬身解释时,腰间的玉组佩出清脆的碰撞声,那是由青玉、白玉和玛瑙串成的组佩“敝君确实染疾,特遣下臣领兵听候调遣。”他的目光游移,不时瞥向远方的地平线。
曹国将领则直言不讳,他抚摸着战车栏杆上雕刻的兽纹饰“小国兵微,望宋公见谅。我国去岁歉收,只能抽出这些兵力。”
邾国将领更是尴尬地补充道“敝邑小国,兵力有限,望宋公海涵。”
襄公望着不足两百乘的联军,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上回荡,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云雀。
“仁义之师,何须千乘万骑!昔周武王伐纣,不过革车三百。今有卫、曹、邾三国义士相助,足矣!”他转身对侍从下令,“取醴酒来,我要与诸位将军共饮。”
侍从立即捧来一尊青铜酒尊,酒尊表面的饕餮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襄公亲自为各位将领斟酒,酒香在春风中弥漫。
“今日会师洮地,共襄义举。愿天地共鉴,诸侯同心,助齐太子归国正位!”襄公举觞高呼。
“愿从宋公!”众将应和,饮尽杯中酒。然而声音参差不齐,显然底气不足。
是夜,联军在洮地扎营。营火点点,如同散落的星辰。宋襄公独坐帐中,面对地图沉思。公孙固悄声进帐。
“主公,四国联军不足两百乘,兵力不过五千。而据探报,无亏在临淄拥兵数万,且据城而守。强弱悬殊,恐难取胜。”
襄公抬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司马可知,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不在勇。且我得到密报,临淄城内多有忠于太子者,届时必为内应。”
公孙固皱眉“内应之事,虚实难辨。若其中有诈,我军深入齐境,恐全军覆没。”
“寡人意已决。”襄公摆手,“明日即启程北上。司马不必多言,整军备战即可。”
公孙固深知再劝无益,只得躬身退出。帐外春风料峭,带来远方的寒意。老将军仰望星空,长叹一声“仁义二字,重逾千斤啊。。。”
次日黎明,号角声划破晨曦。那号角用青铜制成,表面刻着精细的雷纹,吹奏时出低沉悠远的声音。
宋国玄色旌旗为先导,四国联军沿着济水向北行进。车轮碾过新耕的田野,在松软的春泥上留下深深的车辙,惊起藏在麦苗间的野雉。
太子昭乘坐的青铜轺车紧随襄公战车,车厢四角悬挂的铜铃随着行进出清脆的声响。这个流亡数月的齐国公子紧抿双唇,手指始终按在腰间的玉璜上——那是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刻着精致的龙纹。他的目光始终望向北方,那里有他魂牵梦萦的临淄城。
行军至第三日,天空飘起细雨。雨丝细密,打在旗帜上出沙沙的声响。士兵们披上蓑衣,战车盖上了油布。雨水沿着盔甲的边缘滴落,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夜间扎营时,营火在细雨中艰难地燃烧,出噼啪的响声,炊烟被雨水压得很低,弥漫在营地间。士兵们围坐火旁,低声交谈。
“听说临淄城高池深,守军数万。”一个年轻的宋国士兵擦拭着长戈,语气中带着不安。
身旁的老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怕什么?有宋公率领,又是仁义之师,上天必佑。”
另一侧的曹国士兵冷笑“仁义能当饭吃?刀剑可不认什么仁义不仁义。”
话音未落,巡营的军官厉声呵斥“休得胡言!扰乱军心者,军法处置!”
士兵们立即噤声,只剩下雨打帐篷的沙沙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行军第七日,探马飞报已入齐境。那探马满身尘土,战马的鬃毛被汗水浸透,结成绺状。沿途城邑皆闭门不出,乡野不见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