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明确的敌我界限,只有各自为战的集团,为了权力和生存而疯狂杀戮。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戈戟碰撞的火星四处飞溅,战车在街道上奔驰冲撞,却又常常被路障和尸体阻塞。旌旗倒曳,烈火四起,浓烟笼罩了天空。居民的哭喊声、哀嚎声与军士的喊杀声、垂死者的呻吟声交织成一曲恐怖的末日乐章。
宫墙之内,弥留之际的齐桓公似乎被宫外隐隐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杀伐之声惊动。他那早已失去神采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出更加急促而恐怖的嗬嗬声,浑浊的老泪从眼角不断滑落,混入血污之中。他倾尽一生建立的赫赫霸业,他苦心维持的齐国强盛与秩序,正在他垂死的床榻之外,被他亲手播下的种子——他的儿子们,疯狂地撕裂、践踏,化为一片焦土。
雍巫、竖刁等人凭借提前布置和宫墙之利,指挥着无亏的甲士拼死抵抗着公子昭联军以及被卷入宫门战团的其他力量的猛攻。宫门处的争夺尤为惨烈,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双方反复拉锯,每一次冲击都留下更多的亡魂。
夕阳如血,缓缓沉向西方,将其最后的光辉泼洒在这座正在自我毁灭的雄城之上。火焰在更多的地方燃起,吞噬着华丽的宅邸和古老的市肆。厮杀声、爆炸声、崩塌声未有片刻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齐桓公的呼吸已微弱至不可闻,那盏被无数猛药强行维持的命灯,火光摇曳不定,已至熄灭的边缘。
而宫墙之外的杀戮,还远远看不到尽头。齐国的未来,沉沦于公子们被野心和恐惧驱动的刀剑所劈出的血海之中,前途一片混沌,看不到一丝光亮。临淄,这座伟大的城市,正在为自己的继承者们的疯狂,付出惨痛的代价。
……
暴风雪是在黄昏时分骤然加强的,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宋国都城商丘的夯土城墙,雉堞间积起三指厚的雪。宋襄公站在宫室高台上,望着西北方向混沌一片的天际,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侍从第三次上前请示是否点燃庭燎时,国君终于转身,目光扫过檐角结冰的铜铃。他的视线在东南角停留片刻——那里新换了批戍卫,甲胄的反光比平日黯淡三分。
君上,城外十里处现车队,打着齐国旗号。司城公孙固踩着积雪匆匆赶来,铁甲边缘结着冰凌,约二十乘,但车辙极深,像是载着重物。车辕木插着折断的戈戟,符合诸侯世子遇险的告急制式。探马报称车队中有妇孺啼哭声,但护卫皆精壮男子,步伐整齐划一。
宋襄公解下大氅抛给侍从,露出内里素色深衣开外郭城门。令医官备汤药伤药,庖厨备热羹黍饭。他停顿片刻,加重语气,调虎贲军封锁沿途街巷,不许国人围观。子鱼亲自去迎——带上前日狄人贡来的白狼皮,若真是齐太子,赠其御寒。
当车队碾过结冰的护城河时,守城士卒看见车御者脸颊冻裂的伤口凝着紫黑色血痂。太子昭从第三乘车舆跌下时,锦履陷进雪泥里,露出渗血的足衣。公孙固上前搀扶,现这位以俊美闻名的齐国公子,左耳只剩半片残缺的耳廓,右手拇指指甲外翻,显是受过拶刑。随行老仆突然扑上前用身体遮挡风雪,被宋兵拦下时,怀中掉出半块刻着字的玉珏——这是齐国高氏宗族的信物。
父王。。。薨了。太子昭在宋国朝堂吐出这四个字时,齿间磕碰的声响清晰可闻。他解开黢黑的狐裘,内里深衣前襟凝着大片紫黑血渍,易牙率甲士围困寝宫,竖刁断孤退路。。。开方献城降贼。。。话音未落,随行一名侍女突然抽搐倒地,口鼻涌出黑血。医官查验后禀报是齿间藏毒自尽,其袖中搜出卫宫特制的银匕。
烛影在穿堂寒风中剧烈摇晃。宋襄公注意到太子昭叙述时始终攥着腰间玉璜——那是数年前葵丘会盟时齐桓公亲自为他佩上的礼器,此刻璜身已裂开蛛网纹,丝绦上沾着干涸的脑髓。当说到桓公临终场景时,太子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烫烙的卦象——正是《周易》明夷卦的图形。
夜半的宗庙弥漫着柏木燃烧的烟气。宋襄公将三块龟甲掷入火盆,裂纹却呈出罕见的交错状。天意难测。大巫史摇头时,骨笄上的玉龟碰出细响,齐乃东海大国,我宋室自微子启受封以来,从未。。。
看这雪。宋襄公忽然推开漆窗。风雪灌入庙堂,吹得壁上古帛画簌簌作响,昔年桓公盟诸侯于葵丘,亦是这样大雪天。彼时桓公执牛耳立盟誓凡我同盟,共恤危难他转身时佩玉锵然,今日若因强弱之势背约,异日九鼎之前,何以自处?
公孙固急步上前君上三思!我国战车不过三百乘,齐有千乘之师。易牙、竖刁虽恶,然已控制临淄。且邾、卫皆陈兵边境,分明是。。。
子鱼可知桓公当年赠我何物?宋襄公从玉匣取出一柄青铜锏,锏身铭文在火光中幽微闪动,代寡人照拂昭儿他突然以锏击地,震得案上卜筮之器嗡嗡作响,今日不敢应齐侯之托,他日何颜见桓公于黄泉?传令三军素缟,为桓公服丧!
太子昭被安置在睢水畔的别馆当夜,宋国司马悄然调遣二百乘战车陈于边境。庖人每日为齐国流亡君臣准备膳食时,总要额外熬制3盅苦参汤——这是宋宫防备鸩毒的传统。别馆四周埋设了空陶瓮用以侦听地道动静,每道门扉都暗藏机关铜铃。第三夜果然擒获两名试图掘地道的细作,其携带的铲具柄上刻着邾国官坊印记。
第十二日拂晓,商丘巷闾间忽然流传起童谣葛藟荒,棘匕藏,东方明星照空桑。公孙固下令拘捕传谣者时,现三个稚子衣襟内皆缝着齐地产的纨绔,舌下压着邾国铜贝。更蹊跷的是,孩童皆能背诵《齐风·南山》篇——这是齐国公室教育蒙童的必修诗篇。
他们在找这个。太子昭忽然召见宋襄公,褪下右足丝履,从夹层取出一枚错金虎符,临淄六师左军兵符。易牙屠宫那夜,孤割开履匠缝死的鞋底才藏住。符身还沾着脚踝的血污,错金纹路间嵌着皮肉碎屑。他又从髻中抽出半幅素绢,上面用血画着临淄城防图,标注着易牙卫队的换防间隙。
雪停那日,宋襄公独自登上闵台。东北方向的原野上,某些车辙痕迹明显深于寻常商队。他注意到台边枯桑树上系着一段五彩丝绦——那是齐国使节约定暗号的重复杂色,丝绦末端打着死结,意味着事态危急。回到宫室后,他召来掌管卜筮的大祝,令其用燕卵占卜吉凶——这是殷商旧俗,宋国作为微子后裔仍秘传此法。
备粟米千钟。宋襄公返回宫室时忽然下令,要陈国去岁贡来的赤粟。公孙固愕然之际,国君又补充用桓公所赠海贝付价。这是个精妙的暗示当年齐桓公赏赐诸侯的海贝,在齐国可兑十倍珠玉。这批海贝实为暗号,接收者乃是潜伏在齐国的宋国间人。
次月望日,三艘艅艎舟载着赤粟顺睢水东去。船队第三日夜半遭袭击时,埋伏许久的宋国车兵擒获了七名操临淄口音的汉子。审讯持续到天明,囚犯却接连咬破齿间毒囊,尸身浮现出只有齐宫死士才会有的青黑色尸斑。验尸时现他们肩胛骨皆有火烙的字标记——正是易牙掌厨时给牲口打的印记。
他们不是来找太子。司寇呈上验尸简册时指尖颤,所有死者后槽牙都嵌着邾国铜矿特有的金沙,甲衣内衬缝着卫国葛布。还在靴底现莒国特产的朱砂粉末。
冬至祭祀时,宋襄公故意让太子昭执俎豆立于宗庙显处。当巫祝唱诵到赫赫姜嫄,其德不回时,他清晰听到齐国席列传来玉圭坠地的脆响——那是太庙令震惊于见到储君的失态。次日该使臣暴毙馆舍,验尸现其耳道内藏有淬毒的铜针,枕下还压着半截刻有字的竹符。
齐使团里有双眼睛。深夜的隧洞中,公孙固举着火把低语,有人认出太子殿下时,右手拇指下意识摩挲了剑格上的蟠螭纹——那是齐国死士动手前的习惯动作。已查明是副使雍巫,此人真实身份是易牙的胞弟,专司掌管桓公饮食二十余年。
暴雪再度封锁商丘前夕,边境传来密报齐国上卿国懿仲假借狩猎,带三十乘兵车进入邾国边境。宋襄公立即调遣王族子弟组成的乘广卫进驻别馆,所有饮食改由君夫人亲自监制。庖厨每道工序需经三人试毒,连薪柴都改用防毒的香樟木。太子昭卧榻下方埋入空瓮,每夜有耳力极佳的盲乐师伏地监听。
最诡异的冲突生在腊祭前夜。两名庖人试图用浸过莨菪汁的帛布擦拭太子昭的食鼎时,被埋伏的宋兵当场射杀。验尸现他们耳后皆有黥刑痕迹——这是齐国管仲时代处置奸臣的特殊印记,且肩胛骨处烙着竖刁私军的暗记。更令人心惊的是,从其胃中检出人肉残渣——正是易牙烹子献糜的恐怖作风。
易牙比想象中更可怕。太子昭在案上画出临淄宫城秘道图时,手腕不住颤抖,他烹子求荣那日,就在膳房梁木藏了三百死士。父王临终前咬断食指,以血在寝席画了卦象。。。说着突然呕吐,泻物中混着半消化的人指甲——原是逃亡途中为活命不得不食的死士遗体。
宋襄公忽然召来掌管冰窖的凌人去岁所藏黄河冰可够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转身对公孙固露出莫测的笑意该让齐侯尝尝真正的宋地风味了。随即吩咐将冰坯凿成白虎形状——白虎主兵戈,正是向齐国守旧派出的起事暗号。
次日,二十车凿成瑞兽形状的黄河冰坯送往临淄,声称是宋国给新君的贺礼。押运队伍里混入十二名精通音律的盲匠——这是宋国世代培养的谍者,能以筑琴声传递密讯。每车冰坯内部都掏空藏入鎏金铜符,上刻桓公遗命四字。车队还携带三百束熏制好的黍秆——在宋齐边境,这是火攻起事的传统信号。
冰车出第九日,商丘市集出现个卖棘匕的邾国商人。他总在日落时分行至别馆外墙,哼唱姜姓古老的迎神曲。第三遍曲调终了时,别馆东北角忽然升起灰烟——那是太子昭近侍焚烧染疫衣物的信号。当夜该商人尸身浮于睢水,手中紧握半截齐国宫禁令牌,解剖后现其胃囊藏有蜡封帛书,上书元月望日,貂将矫诏。
他们在确认太子生死。公孙固深夜紧急觐见时,甲胄肩部积着未化的雪,邾人匕柄上缠着齐宫特制的金丝绳,刀镡暗格藏有易牙手书帛信,言及已收买卫公子开方为内应。
宋襄公默然走向西偏殿。这里存放着历代宋君收集的诸侯礼器,他停在标注字的檀木匣前。开启时,内里并非预想的玉圭,而是半枚剖开的鎏金虎符——与太子昭所藏正好契合。匣底绢帛记载着葵丘之盟时齐桓公的密语他日若见符盒,当如寡人亲临。更深处竟藏着幅羊皮地图,标注着齐国在黄河沿岸的秘密粮秣囤点。
桓公。。。宋襄公对着虎符喃喃自语。窗外风雪声忽然诡异地静止了,檐角铜铃却无风自鸣。值夜巫祝后来禀报,那夜看见西方天际有赤色彗星划过,其状如齐侯盟誓时挥动的玉柄麈尾。太庙占卜用的大龟同时泣血,正应了诸侯血食的凶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宋襄公独自走进别馆。太子昭正对镜修剪须髯,铜鉴旁搁着碗喝了一半的黍粥。国君突然伸手探碗,指尖在粥面迅一蘸——藏在粥里的密信显形片刻,又隐入沸腾的热气中。那是用鱼鳔胶书写的隐形文字,遇热方显,正是齐宫传递密讯的古老手法。
孤已联络高傒。太子昭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国氏承诺开南门。他摊开掌心,露出半块染血的兵符凹槽,但需要宋公的虎符配对。易牙已立公子无诡,三日后将在临淄郊祭天。说着从镜台暗格取出一卷帛书,上面罗列着仍效忠姜齐的世家名单,赫然有十三家卿大夫画押为誓。
宫墙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宋襄公注视着重合完美的虎符,忽然想起数年前葵丘之盟齐桓公将盟书覆在他手上时,青铜匣的温度与此刻兵符的冰凉如出一辙。那时桓公鬓角已有霜色,却仍强撑病体主持盟誓,私下叹道诸子皆不肖,唯昭儿可托社稷。
备车。国君转身对公孙固道,去葛伯故城。这个被宋国灭国数百年的古城遗址,藏着只有宋君才知道的地下兵库。历代宋公在此秘藏精甲五千具,鎏金战车五十乘,皆为当年周天子赏赐微子启的殷商遗宝。开启之法需以宋君血脉滴入锁孔,正是防备外人窃取的绝妙机关。
车队顶风冒雪驶出商丘时,太子昭在颠簸车舆中忽然呕吐——不是晕车,而是咬破了衣领内的防毒药囊。宋襄公默默递过随身携带的青铜匜,器底铭文赫然是齐侯赐宋公御,正是葵丘会盟时盛放血酒的礼器。太子昭凝视器内残留的酒渍,忽然泪如雨下——那酒香分明是桓公最爱的兰生酒。
在葛伯荒芜的宗庙遗址下,他们找到了尘封的鎏金战车。更令人震惊的是,每辆车辕都刻着齐文字样的图腾,舆箱内整齐码放着齐制箭镞。乃桓公暗助我先君御北狄所藏。宋襄公抚去舆衡积尘,今当物归原主。太子昭忽然跪地痛哭,从战车暗格中摸出块刻有姜昭周岁父赐的玉璋——正是当年桓公为爱子制作的抓周礼器。
返程途中遭遇了诡异的大雾。雾散后清点人数,现少了三名齐国遗臣。第三日清晨,他们的级被悬挂在睢水桥头的杨树上——面容安详如同睡去,髻却梳成了齐宫贱婢特有的反绾式,口中塞着蒸熟的黍饭。验尸现头皮内刺有细如牛毛的铜针,正是竖刁审讯宫人的秘术。
是竖刁的手法。太子昭凝视着级耳孔里填塞的明珠,他净身前最擅给宫人梳妆。这般布置意指吾等如妇人怯战。言罢突然拔剑削去左侧髻——这是齐人立死誓的仪礼,断表示有进无退。
冬至日祭天时,宋襄公故意将太子昭安排在诸侯使节席列。当牺牲的鲜血洒向祭坛那刻,齐国席位的酒尊突然迸裂——毒酒腐蚀了青铜器表缠绕的螭龙纹,在雪地上蚀出二字。司寇顺藤摸瓜,在酒正家中搜出与卫国往来帛书,提及元月除旧的暗语。
可以动手了。当晚宋襄公召见大司马,让扬之水之师唱起来吧。这是隐语,意指启动潜伏在齐国的间谍网。三支商队立即带着加密的竹简出,简内暗藏用水獭胆汁书写的密令,遇酒方显。同时放飞十二只信鸽,脚环内塞着刻有孟春朔日的玉片——约定正月初一举事。
深夜的宫室烛火通明。宋襄公亲自为太子昭系好犀甲丝绦时,窗外飘来童谣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声调却是齐地特有的顿挫节奏,尾音带着临淄西城的俚语转音。公孙固悄然示意,虎贲军立即包围了歌者所在的巷陌,却现只是个被银钱收买的流浪俳优。
他们在催了。太子昭忽然按住剑柄,易牙知道孤在此处。这童谣是约定暗号,若第三段不接狼跋其胡,意味灭口行动开始。说着从铠甲的鳞片间抽出寸许长的毒针——原是昨夜刺客射入榻前的暗器。
更漏指向丑时三刻时,公孙固疾步进殿呈上密报边境守军截获试图潜入的邾国车队,车内搜出整套齐宫寺人服饰与——口能容纳成年男子的彩绘漆棺,棺内铺着太子规格的黼纹锦衾,枕下压着段白绫。带队者竟是竖刁的义子,腰间佩着易牙府邸的通行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