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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华督之戮宋冯之谋(第3页)

“太宰!”那甲士头目额头青筋绷起,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混乱不堪、如同沸水般翻滚的人群,“此地绝不能久留!请太宰移至卫队中心护卫!”说着,他猛一挥手,周围执锐的十数名高大甲士立刻收缩队形,用铜戈长戟粗暴地驱推开一些盲目冲击到近前的奔逃者,在华督周围构建起一个以人墙和兵刃构成的坚实屏障。

华督目光森然,扫过那断裂的车轴,又转向周围狂暴混乱、人踩人哭喊奔命的景象。就在这混乱的一角,一支制式鲜明的队伍隐隐穿透沸反盈天的人潮正从远处疾步逼近!那队伍前方高擎的符节旌旗与为的舆驾形制——分明便是宫中卫率无疑!那宫卫队伍显然带着急务,正全朝这市廛核心地带行进。他们亦被这巨大混乱阻挡,行进艰难。

华督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又沉郁了几分。他毫不迟疑地从歪斜欲倾的车厢中霍然起身,那身象征权位的深紫官袍在混乱的尘烟中格外刺目。他一步跨出残破车厢,绣着云兽纹的高底舄踩在沾满尘土与污秽的青石板上。两名身强力壮的卫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护卫在中心。他视线死死锁住那只落在残破车厢茵席上、沾着血色污迹的白玉簪,只犹豫了不到一弹指,便迅俯身,将那冰冷的器物紧紧攥入掌中。玉质的冰凉感如同活物,从掌心一路刺入心窝。

“弃车!留人看守现场!余者随我步行,立刻回府!”华督果断下令,语气斩钉截铁。那支染血的玉簪被他紧紧握着,尖锐的末端微微刺痛了掌心。“加行进,避开宫卫!”他最后低声补充了一句,声如寒铁互击。周围的甲士轰然应诺,立刻形成紧密的护卫队形,强行以利刃开道,簇拥着华督,一头扎入那更为汹涌杂乱、充满了哭嚎与推搡的人潮中。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覆盖了整个商丘。太宰华督府邸的巨大门楼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门前石阶下悬挂的两盏硕大的玄鸟纹铜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投在朱漆大门上的昏黄光影拉扯得时长时短,形状扭曲怪异。庭院深深,高大的屋宇楼阁在阴影中层层叠叠,唯有主人所居的前堂深处,那半开的木槅窗后,一盏孤零零的雁足灯仍在不屈地燃烧,透出暖色。

府邸大门前的长街上空旷得如同死域,不见半点人迹,唯闻深巷更夫报时沉重的柝声,断断续续传来,更添萧索。远处宫城的轮廓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只有几许微弱的光点,是城墙哨楼的火把残光。

前堂之内,烛火幽微。香炉里冰冷的灰烬再未燃起新的烟缕,空气清冷。华督高大身影投射在墙上的影子随着摇曳烛光拉长又缩短,反复扭曲变形。他独自一人,踱步于方砖铺就的地面。白日里市肆那浓烈而混乱的血腥与尘土气息仿佛依然顽固地粘附在他的官袍上,渗入他的鼻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异常沉重凝涩。那支被他从纷乱现场带回的白玉簪,此刻就静静躺在近旁一张髹黑漆的矮几上。温润的玉质在昏黄跳跃的烛火下,反射出一种奇特的光,玉体内部如凝乳般的丝絮纹理清晰可见,而簪尾处那一点凝固未干的血迹已化为粘腻的暗褐色,与莹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突然从前厅长长的回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强行抑制却仍透出紧张的节奏。华督脚步陡然顿住,霍然抬头望向槅门外那片被回廊阴影切割的黑暗。

“禀太宰!”声音低沉急促,是他府中总管华亢的身影。他年逾五十,身量不高,步履依旧沉稳,却在迈入这烛光范围的一瞬间暴露了额角的细密冷汗。他微微喘息,快步走近华督身前几步便停住,恭敬地垂行礼,随即快而清晰地禀报“宫中侍人子路秘出,已入府偏室等候。”

“讲!”华督眸光如电,钉在华亢低垂的脸上,声音沉得似深潭古水。

华亢的头垂得更低了几分,声音压得更紧“宋公……宋公于今日未时,得市肆惊变报信,孔父大夫与夫人于闹市当众……身死。”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初时震骇,少顷,转为盛怒。”他刻意停顿,抬起头,迎上华督冰冷的目光,“宋公立于丹墀之上,怒斥太宰‘骄横跋扈,目无君上,竟至当街屠戮大臣夫妇,形同叛逆!’言毕,即命司宫传诏,欲明日大朝,集太庙,召群臣,行三诘之问,若事涉……”他的声音骤然收住,最后几个字眼仿佛卡在了喉咙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分量。

华督的脸庞在摇曳烛光的阴影里,如同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岩石外壳,所有的肌肉线条都在此刻绷紧,凝固,再无一丝活气。唯有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两点比冰锥更冷、更利、更幽寒的光芒,直刺那支矮几上的带血玉簪。

“三诘……”他声音低沉至极,如同从幽冥深处挤压出来,在空旷幽寂的堂内激起微弱却惊心的回响,“欲灭我华氏全族?”那字字句句,仿佛滚过舌尖,带着血与铁锈的味道。

华亢的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触及自己的胸膛,额角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冰冷的光。他的沉默,便是最重的回答。烛火噼啪爆了一个细小的火星。华督挺直的身躯在幽暗光线下如同凝固的雕像。

“我儿华耆何在?”华督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窒息般的死寂,语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决断锋芒。

华亢立刻抬头“大公子一直在执事堂亲自坐镇,府中两百甲士已悉数在册,兵戈齐备,正在廊房下集结听令!”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沉厉。

“传我令!”华督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斩钉截铁,“其一!府门紧闭!内院妇孺、仆役尽数退入后阁深院,无论前庭有何异动,决不许踏出一步!违者当场格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淬火般的冷硬。

“喏!”华亢大声应道。

“其二!”华督眼神深处如同深渊被点燃,爆出一点令人心胆俱裂的凶芒,“即刻召左师华云虎、司城华子良过府!要快!让他们走东侧后角门!就说有宋公密旨相商,关乎宋国倾覆存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厚重的深衣袍袖。那“宋公密旨”四字被他念得如同毒蛇吐信。

“其三!”华督猛地踏前一步,逼近华亢,他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了管家略显佝偻的身躯,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地下滚动,“命耆儿点齐府中最为忠勇敢死的甲士一百人!着最好的犀甲,执最利的戈矛!今夜——随我……”他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如同磨碎的冰碴,“…觐君!”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与沉重杀意。

烛火猛然一个剧烈的跳动,光暗交错,将华督映在雕花木墙上的巨大身影拉扯得骤然拔高,宛如一头欲破壁而出、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华亢浑身一凛,额角渗出的汗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深深一揖“喏!老奴即刻去办!”随即躬身如狸般迅倒退几步,便转身步履如飞,无声地消失在回廊深处浓重的阴影里。

整座太宰府如同一座巨大的精密兽笼,在夜色掩盖下彻底运转起来。沉重的大门在死寂中轰然关闭,落栓的声响在空荡的前庭异常清晰。通往深宅后院的月门迅落锁,铁索哗啦作响。脚步纷杂而急促,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各个角落涌向后园通往内宅的要道口,很快,内宅方向便彻底陷入一片异样的沉寂。几乎同时,东侧围墙外那条紧挨着太宰府高大院墙、平日少有人行的污秽窄巷尽头,那个常年封闭、布满苔藓的青石后角门,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窄窄一条缝隙。两个穿着寻常家仆短褐的精悍身影闪出,如同融入黑夜的游鱼,分头朝着城内不同方向疾奔而去,瞬间消失在灯火寥落如同鬼域的街巷拐角。

府邸前庭那片空旷的广场地面由坚硬的青灰色石板铺就。此时,除了悬挂在府门巨大檐角下那两盏摇晃的玄鸟铜灯投下的晕黄光圈,其余部分皆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深沉的黑暗之中,“沙、沙、沙”低沉的摩擦声规律地响起,那是穿着厚革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如同某种庞大兽类在黑暗中屏息移动。

整整齐齐的黑色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般,无声地从府邸通往前庭的宽阔甬道两侧的廊房阴影里浮现,悄然又迅捷地列成密集的队列。每一个身影都沉默如礁石。他们披挂着暗沉如同墨汁般的犀牛皮甲,甲片坚厚,关节处以铜扣系牢。一百名壮硕的甲士,如同一个整体在黑暗里缓缓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皮革、汗水和青铜锋刃保养后那淡淡的油脂气味。最前排的甲士手中紧握的是丈长的戈矛,戈头厚重锋利,寒光在远处门灯微光映衬下偶尔闪过冷冽的星芒。后排甲士则握持着用于近身搏杀的厚重短戟,青铜的戟身透着嗜血的幽光。无人交头接耳,唯有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随即又消失在暗夜中,一种沉默的杀机如同水银般灌满整个前庭。

华督如同一杆标枪般伫立在宽阔台阶的最高处。他身披一件无任何纹饰的漆黑犀兕重甲,甲叶在台阶旁竖立的青铜长明灯微弱火苗照耀下,泛着沉重冰冷的暗金光泽。肩吞与胸甲覆盖下的魁梧身形,此刻显得如同山岳般难以撼动。他右手按在腰间悬挂的那柄样式古老的龙纹青铜长剑剑柄之上,手指稳稳扣着温润的镶嵌绿松石。

在他身侧台阶稍下方,三名同样甲胄森然的魁梧将领如同石雕分立。正中的是华督长子华耆,他身形健硕,面容轮廓刚硬如斧凿刀削,只眉宇间蕴着的那一点家族遗传的沉郁。左侧的老者是须斑白的左师华云虎,官居军中重职,此刻浑浊老眼中精光如电,手掌按在腰间同样古朴的阔面剑柄上,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右侧是司城华子良,正值壮年,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眉头紧锁,眼神焦灼而锐利,不断地扫视着下方黑暗中那片肃杀的阵列。

冰冷的夜风打着旋穿过空旷的前庭,吹动华督肩甲下的墨色披风衣摆,如同招魂的幡旗无声翻动。

华云虎侧过脸,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带着浓重的疑惧“太宰,‘觐君’……此事太过险峻!宫门卫卒人数虽寡,然皆是世代死士,况公室甲兵可依宫墙深池……”

华督并未看他,目光投向宫城方向的沉沉黑暗,只微微动了动下颌,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带着刮骨的寒锋“云虎公,殇公性情,你我所知最深。十年间连年兴兵伐郑、伐戴……宋国壮丁几已尽死沙场,膏血涂野。他视国人如草芥!既已疑我,断不会容忍至天明。三诘于太庙祖灵之前……是要将我华氏满门血肉,为这宋国的‘神明’再添一道血食祭祀罢了!”

他的左手从披风下伸出。掌心赫然紧握着白日里带回的那支温润白玉簪!簪尾那一抹粘稠暗红的血污在灯下分外刺眼。他将玉簪缓缓举起,直至目光平视的位置,看着那一点深褐的血迹,如同欣赏一件稀世古器“孔父,不过只是引燃此事的薪柴。殇公所恨者,岂止孔氏?乃恨吾等累世勋贵,在国人心中仍有分量!”他猛地攥紧五指,骨节凸起,声音陡然一厉,带着决绝的森然,“他欲饮华氏之血?好!今夜华督便入宫——让他尝个痛快!”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尖刀,刺得华云虎与华子良身躯皆是一震!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华耆也猛地攥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华云虎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灯下剧烈地收缩,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夜风,终于,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压下,代之以一种赴死般的沉肃,他猛地低下头,不再言语。华子良眼中复杂的权衡激烈碰撞了一瞬,最终也被一片冰寒的决意覆盖。

华督收回高举玉簪的手,将其紧紧握回掌心,那冰冷的锐利感刺入肌肤“耆儿!”

“儿在!”华耆踏前半步,沉声应道,声音洪亮。

“分三队!一队三十卒,由你亲率,取戟,强破明华门!直扑宋公寝宫章华殿!入宫后不论见到何人,不问身份,阻拦者——诛!”华督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的石子,砸在地上带着寒气。

“喏!”华耆眼中爆出锐利的杀气,厉声应命。

“云虎公,”华督目光转向左师,“你率左翼三十卒,取戈矛,破开东侧承明门后,务必切断章华殿通往大殿下左右府门!宫人内侍无论官位高低,但凡敢于传讯、试图接应外朝者——格杀勿论!”他话语中杀气腾腾。

华云虎单手握拳重重击在胸前重甲上“喏!”

“子良兄!”华督看向司城华子良,“右翼四十卒由你统领!留于宫外!一则,封锁宫城正南的午阙门!所有出入车马人员,尽皆扣押!擅闯者杀无赦!二则,”他目光猛地凝如针尖,“封锁宋公次子公子冯居于宫外少府街的府邸!严密看守!如有异动,即刻报我,可……相机处置!”这“相机处置”四字被他咬得极重,透出的意味令人窒息。

华子良重重点头,声音冷硬如铁“喏!”

华督目光从身边将领脸上缓缓扫过,每一个都看到了焚烧般的决绝。他不再多言,手臂猛地向前一挥!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砍断一截枯枝。

“哗啦——!”

下方那片沉寂的黑色阵列骤然分开。铁甲相撞声、战靴踏地声瞬间打破了前庭的死寂。三股由黑犀皮甲包裹的钢铁洪流,在各自统领无声的手势指挥下,如同三条出闸的恶蛟,迅疾有序地分成三股,分别涌向府邸大门的三个方向,瞬间融入大门外更为浓稠的暗夜之中。

华督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紧握的玉簪。那点暗红的血污正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记烙在温润玉质之上。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手,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瞬间,那支染血的玉簪竟被他决绝地、深深地刺入自己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髻之中!玉簪那带着暗血痕迹的尖利簪尾,冰冷地刺过几缕额,稳稳地固定在高高结起的髻深处,带着一种诡异而残忍的祭奠意味。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几步便融入华耆所率那队前锋最中央的阴影里,再不见踪影。

宫墙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于沉沉夜色之下,巨大的阴影连绵不断,散着冰冷坚硬的气息,将星月光辉彻底隔绝在外。宫道两侧每隔数十步高耸矗立的石质望楼,上面偶尔游移着零星的黯淡火光,那是值夜卫士手中的火把,如同巨兽偶然睁开的昏黄睡眼,只能照亮自身脚下极小的一片方寸之地。宫门外值守的那队卫士,约莫十数人,裹着厚重裘衣瑟缩在冰冷的角楼下避风处,彼此挤压着取暖。深秋寒夜里梆子敲响的悠长声音从宫墙深处断续传来,穿过重重宫阙,带着遥远而空洞的回响。

“当——当——当——”

三更了。

突然!如同死水投入巨石!宫城西南角的明华门方向,毫无预兆地爆出惊雷般的轰鸣、金属激烈撞击声与凄厉至极的人声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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