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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华督之戮宋冯之谋(第2页)

他仿佛看到了,在这片黑暗之下,无数张因为饥饿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仿佛听到了,在那些低矮的茅屋中,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那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十一年战事,十一次征伐。累累白骨,堆积如山。那冲天的怨气,早已弥漫在商丘城的每一寸空气里,只缺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承担所有罪责的靶子。

华督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孔父嘉,你不是以勇武自傲吗?你不是深得宋公信重吗?那么,就让你尝尝这被千万人唾骂、被滔天民怨吞噬的滋味吧!这由累累白骨和血泪汇聚而成的洪流,看你如何抵挡!

他仿佛又看到了隗氏。在想象中,她不再是那个垂敛目的温顺模样,而是站在他的身边,在这象征着宋国最高权势的公宫之巅,与他一同俯瞰这万里河山。她的美丽,将只为他一人绽放。

华督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缓缓划过,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对着那座即将被流言点燃的都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的声音,轻轻许诺,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待汝夫死……汝与吾,共享宋国。”

寒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出呜咽般的声响。华督独立于窗前,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而孤寂。他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覆盖在深渊之上的一层薄霜。远处城垣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蜿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那即将掀起的、席卷一切的狂澜。

……

沉重的朱漆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断了白日最后的光线。庭院里那棵参天的梧桐枝桠虬结,暮色中凝固成狰狞的爪牙。几只归巢的乌鸦扑棱棱掠过屋脊,留下几声喑哑凄厉的“呱呱”声响,随即落入庭院树冠之中。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闷热而混浊的气息,那是初秋特有的草木衰朽味,夹杂着铜器与血腥气。暮色四合,吞噬了白日轮廓清晰的色彩,庭院深处只有几处青铜鹤形灯盏里燃起微弱火光,挣扎着驱散一点深沉的暗影。

华督独自坐在前堂的漆案前。一盏孤零零的雁足灯摆在案头,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斑白鬓与脸颊深刻的皱纹,也在一侧雕花木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变形,并且来回晃动的黑影。案上并无热食,只有一尊样式古朴的深腹髹漆双耳觚,里面盛着半满冰冷如刀的醴酒,酒气稀薄。他枯槁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觚壁冰凉的漆面,目光却穿透虚掩的槅窗,投向外面愈浓稠的夜色深处。那里,庭院角落的暗影之中,似乎潜伏着什么无形而沉重的东西。

白日里,商丘市集的喧嚣、尘土、惊叫……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华督脑海,冲击着他的感官。正午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灼烧着商丘的闹市长街,炙烤着青石路面升腾起迷蒙的白汽。人潮涌动,市廛喧哗如沸鼎,牛车吱呀、商贩叫卖、牲口嘶鸣混杂冲撞。华督高居驷马并驾的轺车之上,车轮辚辚碾过石道。他的仪卫手持青铜戈矛,簇拥车前,高声呼喝着推开堵塞的行人。戈矛锋刃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毫光。

就在车驾将要驶过喧哗路口之际,前方街角一处悬挂着墨底金漆书“嘉玉阁”匾额的玉器店前,正有一辆装饰华贵的墨漆双轮安车缓缓停下。车门轻启,先探出一只穿着丝履素袜的脚,随即,孔父嘉的身形便显露出来。这位闻名诸国的宋国太宰、右师,眉宇间尚存儒雅之气,但两颊已微微松弛下垂,显露出岁月刻痕。然而众人的目光,更多被一只搭在他臂弯上扶持借力的纤细素手所吸引。

那只手的主人,很快也步下车厢。一时间,周遭鼎沸的市声竟仿佛低落了半分。她一袭素雅的深衣,并非当下宋地流行的鲜丽色彩,唯在宽大的玄色衣缘滚着极细密的银线缠枝藤花纹,静处不显,行走间便在日光下隐约流淌出一道道内敛的光泽。乌亮的髻梳理得一丝不紊,仅以一支式样简洁的温润白玉簪固定住,再无其他饰物。面容在明晃晃的日头下,仿佛半透明的新瓷,清冷,宁静,目光垂落,只专注于面前一片狭小的地面,对外界的一切喧嚣、路人惊羡的目光都视而不见。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隔绝,无形而有质,更激起人一探究竟的欲望。

华督的心脏在胸腔里陡然撞击了一下,像一面蒙皮沉重的鼓被猛然擂响。握着轼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粗糙的纹理压入掌心。他认得这支玉簪。他曾借议政之机多次出入孔父嘉府邸,眼神却总在她间流连。一支常见的玉簪,竟能被她戴出这等光华。华督挥了挥手,赶车的驭者心领神会,轻勒缰绳,轺车在喧嚣中缓缓停下。

孔父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辆规格逾制的华丽轺车。他转过身,对着车驾方向遥遥躬身,姿态恭谨如仪。“太宰辛苦。”他的声音平稳传来,透过闹市的嘈杂,不高不低。他身边的女子,亦微微低,目光依然紧随着自己的足尖前方尺许之地。她只是那片喧闹红尘中,一个静默的剪影。

华督端坐车上,目光灼灼如电,毫不避讳地在女子周身逡巡,从鸦黑的鬓角描摹至纤细的腰身,几乎要将她的影子和魂灵一起钉在身后的尘埃里。足足有片刻,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投向躬身行礼的孔父嘉,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穿过嘈杂的空气“孔父大夫公冗在身,犹不忘携眷出游,雅兴不减。”他略作停顿,目光再度扫过女子身上,如同刮骨钢刀,“夫人清质照人,商丘的日头都为之失色了。”这毫无遮掩的打量和带着锋芒的话语,让孔父嘉挺直的身躯略显僵硬。他并未抬头,依然维持着躬身姿态,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涩“太宰谬赞,折煞臣下了。内子惶恐。”孔府两名随侍的皂衣家臣,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隐隐隔在自家主母与华督的视线之间。

华督鼻腔里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那声音更像一声短促的喘息,消失在鼎沸的人声中。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这对夫妇,左手随意地一扬,对驭者道“走吧。”语气淡漠。

车轮重新转动,仪卫呼喝开道的粗粝嗓音再次刺破喧哗。然而就在车驾将要彻底绕过孔父嘉夫妇之时,驭者猛地大喝一声“太宰!”同时狠狠勒紧了缰绳。拉车的四匹雄骏黑马陡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出长长的嘶鸣!车辕剧烈地颠簸。原来,不知何处窜出一只被驱赶的惊慌小犬,从车底“呜咽”着急急钻过,搅起一团尘烟,险险撞入马蹄之下。

霎时间,人群出尖利的惊呼与推挤声,巨大的恐慌陡然爆!混乱如同水纹般迅向四周扩散开来。孔父嘉惊愕之下,本能地反身,欲将身旁女子护得更紧些,口中喊道“玉祁——!”那个名字刚刚脱口而出。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混乱瞬间,变故陡生!

人群像被巨石砸开的波浪般四散躲避,但就在孔府安车近旁,一道深灰人影借着人群的推搡失控之势,如鬼魅般闪掠而出!动作迅捷到只在人眼中留下模糊的色块。那人手中紧握着一柄宽刃的青铜短戈,戈头厚实,开有血槽,毫不掩饰那狰狞的本质。他并非冲向孔父嘉,而是借着身体前冲的全部力量,将短戈如毒蛇吐信般精准地贯向他身边那纤弱的身影——孔夫人玉祁!

“铮——!”

锐器洞穿肌骨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令人头皮麻。玉祁甚至没有来得及出一声惊呼。那势大力沉的一戈,正正钉入她纤细的锁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像一片失去根系的落叶猛地向后带倒,连带着阻挡在她前面的孔父嘉也无法站稳。猩红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透素淡衣襟,洇出一大朵触目惊心、迅蔓延开来的血花。她的身体软倒下去,在青石板路面上溅开数点暗红,仿佛骤然盛放又即刻凋零的彼岸花。

“玉祁——!”孔父嘉目眦尽裂,那声嘶吼几乎冲破自己的喉咙。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去接,可混乱的人群如逆流将他阻挡在原地,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朝地面倒去。这一戈并非必杀,却阴毒无比,剧痛会迅攫取所有生机。那行凶的灰衣刺客一击得手,立刻如狸猫般扭身钻入乱作一团、惊叫奔逃的人丛中,几个起伏便消失无踪,像是投入大海的一滴水珠。

“拦住他!”孔父嘉如同暴怒的狮虎般狂吼,朝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奋力挤去,试图拨开阻挡他的人群。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灰影消失的街角,理智全然被悲愤冲垮,忽略了周身的一切。

就在这时!那辆本该已驱远的高大驷马轺车,竟不知何时又悄然调转方向,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骚动之下。它带着一种蛮横而无情的压迫感,缓缓逼近了刚刚生惨剧的地点。两名孔府忠心的家臣倒是未被这突变彻底冲散,他们赤红了眼,怒视着重新出现的华丽车驾,正欲拔剑指向那行凶歹徒消失的方向喝问。

然而,变故又生。

两个原本就在孔父嘉安车旁的“乱民”,此时却突然暴起!那两人不知何时已抽出暗藏的铜戈,方才还惊惶失措的脸上骤然涌上赤裸的杀意。铜戈如两条扑噬毒蛇,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地向正欲驱赶人群、追赶主母遇袭方向的孔父嘉后心要害处搠去!

这一击既准且狠,再无掩饰。孔父嘉的全部心神都在亡妻的安危和刺客逃窜的方向上,加之自身又被汹涌的惊恐人流推搡阻拦着,哪里还能防备这近在咫尺的突袭?两柄戈尖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洞穿了那身锦绣官袍,深深刺入骨肉!

“噗!噗!”两声闷响接连而起。

孔父嘉猛地踉跄向前扑去,身体剧震,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溅在身前慌乱奔逃者的后背上,点点殷红。巨大的冲击力使他无法站稳,像被割断绳子的沉重麻袋,面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尘土与石砾混杂、无数双脚践踏过的青石路面上。

就在孔父嘉扑倒在地的刹那,一辆本在街角缓慢移动、外观极为普通的青幔辎车如同得到了某种指令,辕马猛地被驭者催鞭。“吁!”车夫尖利地吆喝一声,那辆车便在混乱中猛地加!粗糙木质的巨大车轮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向着倒卧在街心血泊之中的孔父嘉直直碾压过去!那巨大的、沾着污泥的硬木车轮,沉重无比地压过他挣扎的背部……

“呃啊——!”一声极其短促、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凄惨哀嚎冲破了周遭的喧嚣。

沉重的车轮碾压了过去。那躯体在轮下被拖拽着移动了一小段,青石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暗红混杂碎肉与污秽的拖行印记。世界仿佛在那可怕的碾压声中凝固了一下。接着,那辆青幔辎车毫不停顿,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车夫熟练地操纵车辕,车转了个方向,竟直冲着华督所在的那辆高大华丽、有着宋国太宰标志的驷车方向驶去!

这一切生在数息之间,如同行云流水的刺杀配合,干净利落,阴毒狠辣。

“轰——”周遭的人海爆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惊惧声浪!人们彻底陷入了疯狂和极度恐慌的混乱之中,再不顾什么体统方向,如同被猛兽追逐的羊群,尖叫推挤着拼命朝四面冲撞奔逃。

就在这股狂暴的人潮冲击下,华督那辆停在街心的驷马轺车也终于剧烈摇晃起来。车辕嘎吱作响,坚固的车架结构也开始呻吟。车旁那些原先威严肃立、甲胄鲜亮的卫队,此刻在混乱的冲击下,原本如同铁壁般的护卫阵型也无可避免地被冲散,露出了缺口。就在辎车冲近的瞬间,车夫极其敏捷地飞身一滚,消失在混乱人群脚下。紧接着,一名身着普通商贩布衣的魁梧身影猛地拉开了孔府安车的车门——那是一辆孔府的车,此刻门却敞开了。车内孔府夫人玉祁,血染前襟,已无声息,显然方才一击虽未立毙也已重创。那布衣人如同攫取猎物般,毫不犹豫地将她瘫软的身体从孔氏安车中强硬拖出,扛在自己宽厚的肩上,毫不停留,在混乱的人潮掩蔽下,迅靠近了华督的轺车方向。

一个缺口闪开。华督车旁一名执戟的卫士似乎早得了眼神暗示,果断上前一步,几乎是用抛的,协助那个扛着人的布衣大汉,将半死不活的女子用力推进了华督那高大华美的车厢之内。整个过程在狂暴的奔逃人潮中完成,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而就在此刻,一名孔府的家臣终于突破了人群的冲撞阻挡,嘶吼着扑到自家家主孔父嘉的躯体旁。他颤抖着手,想要将那具早已面目全非、肢体扭曲不成形状的躯体扳正过来。

人群在奔逃。铜戈带起尖锐风啸,沉重车轮隆隆碾过。家臣绝望的嘶吼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慌轰鸣中。混乱如怒涛卷地。

“走!”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华督轺车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站在车辕上的驭者立刻狠狠挥动长鞭!“啪!”鞭梢在午后的阳光下炸开刺耳的爆响。车辕两侧的驭手同时厉声吆喝,那四匹受过严格训练的高大雄骏黑马,在鞭响催逼之下,齐齐力,健硕的颈项筋肉贲张,车轮猛地一震!厚重的车轮碾过石板缝隙间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痕,在混乱的人群中强行开辟出一条道路,疾驰而去。

车厢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的血与惨叫。华督端坐,神色沉静如深渊古潭。方才那瞬间混乱中抛入的女子躯体,此刻正委顿在他脚边的茵席上。深衣上那个被短戈撕裂的破洞依然存在,四周浸染开一片越来越大的、粘稠的暗红,随着她微弱难察的气息一起缓缓渗出来,如同某种诡异的符咒。她脸色苍白如雪,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微颤的影子,几缕汗湿的墨凌乱粘在毫无血色的颊边颈侧,使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平添一种破碎的艳丽。额角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在方才被掳掠的挣扎或颠簸中已经松脱滑落一半,斜斜挂在一缕散落的鬓上,眼看就要彻底跌落。那玉质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散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泽。

华督抬起眼,目光从脚下那张气息奄奄却仍难掩绝色的脸上移开,透过前方驭者身体侧旁窄窄的视野缝隙,望向车外。轺车已在持戈开道的甲士保护下,飞驰离混乱中心。孔父嘉那辆倾倒的华贵安车残骸已被远远抛在后方,扭曲破碎,如同巨兽蹂躏过的猎物尸骸。更远处,孔府家臣那被惊恐慌乱人潮反复踩踏过、已不成人形的残破躯体也已模糊不清,最终化作视野边缘的一个扭曲黑点,消散在漫天尘霾与嘶喊中。

四周是奔逃哭喊的汹涌人潮,他的车却在甲士护卫下,沿着强行开辟的通道疾驰而去。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血腥的满足感沿着华督的脊椎缓慢爬升,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他伸出手,动作竟带着一种堪称温和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拂过玉祁冰冷滑腻的脸颊。手指所触,冰凉似玉。指尖最终停在那枚随时会滑脱的玉簪上。

然而,一声尖锐而凄厉的骏马嘶鸣猛然在车前炸响!紧接着是一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碰撞的巨响!疾驰的轺车骤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整个车身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覆滑去!刺耳的木轮摩擦石板的噪音、护卫甲士被冲撞出的闷哼和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车厢内的茵席连同其上的躯体猛地朝侧向甩去!华督在猝不及防的猛烈晃荡中反应却极快,一只手死死攥住固定在车底的茵席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而脚边的孔夫人玉祁则被巨大的甩动惯性狠狠掼向前方,闷哼一声,身体彻底瘫软不动。混乱中,方才被华督拂过、将落未落的那枚温润白玉簪,终于彻底脱开她的墨,“叮”地一声轻响,掉落在他脚边那深红色夹杂着污秽的茵席之上,映着窗外投进些微的天光,出冷冷的幽泽。

“何事!”华督一手扶住几乎倾覆的车厢壁,稳住身形,对着车门外出厉声质问。声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扫过跌落在脚边茵席上的那支冰冷玉簪,它在颠簸中沾上了一抹来自地上躯体渗出的暗红血污。

“禀太宰!”一个急切带着喘息的粗粝声音从车辕处传来,是护卫的甲士头目,“车……车轴断了!右前轮崩折!”

华督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撩开前方厚重的车帷探身望去。外面混乱更甚,市街如同沸腾的粥釜。他这辆象征太宰威严的华美驷车,此刻右前方彻底坍塌,右侧巨大的木质车轮连同下方的青铜车毂已经扭曲变形,断掉的实心车轴一头斜斜戳在泥尘里,破裂处现出新鲜而粗砺的木茬。拉车的四匹黑马在受惊后又被驭者强行勒住,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打着带着惊恐与烦躁的响亮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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