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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血火与仁心(第3页)

沉重的梓宫最终停放在宗庙东阶之下。宗正宣读祭文的嗡嗡声被连绵雨声轻易淹没,仿佛那薄薄的言语瞬间被天空无言的泪水冲刷不见。繁琐冗长的仪式如盘根错节的藤蔓纠缠。司仪刚高声宣布“奉灵入室”,突然一道寒光撕裂雨雾,“嚓”的一声,南宫玄的华丽玉佩连着半幅衣襟被削落在地。刀锋紧贴脖颈冰冷的寒意让南宫玄浑身僵直,脸已全无血色。

子申手持青铜剑,神情冷峻如铁“南宫玄,棺椁耗财过甚,何至于需七层!以巨木堆叠,非富国,实竭泽取水之举,虚耗民力!这半幅衣衫就是告诫!”

“新君!您!……”南宫玄声音嘶哑,却如困兽般无法挣脱。

“改!”子申一字如凿,重重劈入沉寂潮湿的空气“改为三层!余下沉香木换作春粟之种。”

众臣低头不语,仿佛也沾了湿漉的水气,寒意透骨。贞伯拄着鸠杖,望着南宫玄身上被削断的襟口下摆,微微叹息着摇头“君上……”剩下的话,最终化成雨幕里低而浅的叹息。

数月后,秋意萧瑟,风中带着明显凉意。子申深夜才独自步出内室,借着惨淡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宫门外已有灾民扶老携幼聚集。微弱的哭泣夹杂着老人咳嗽声,在渐冷的夜里格外凄凉。贞伯躬身趋近,忧心忡忡“君上,流民愈聚集。仓廪之粟早已告罄,即使最坚硬能久藏的麦菽,也已尽数分完无余了!”

子申面容严峻,在殿宇间辗转难以入睡,只披了简单外袍,竟独自一人冒寒徒步走到了商丘城的边缘棚户区。“吱嘎”一声破门推开,狭小泥屋里的张卯猛地从病妻身边惊起,惊慌跪倒“小人该死……君上……万没想到……”

草席上女人面黄肌瘦,深陷的眼窝衬着颧骨显得格外突兀。屋内唯一亮眼的,是她虔诚贴在草墙上的一方染红旧布,小心托着一个粗糙雕刻的公卿神像,身前陶碗里只有可怜的薄薄几粒粟米。

“这是……”子申不解地微微眯眼。

张卯头垂得更低了“禀……禀君上……这是,这是贱内仅存的旧嫁衣……她……她把衣裳当了,只为换来这一碗粟米汤……”他艰难吞咽着,“供奉……好祈……公卿老爷们能看见天意垂怜啊……”

贞伯匆匆赶至,见到此景也大惊失色,悲戚俯“臣失察万死……”

寒月清辉之下,子申伫立不动,眼中映着陶碗里贫瘠的希望和墙角染红的破布残影,拳头在宽袖之中几乎要握碎了。黎明时分,当宫门沉重地推开时,彻夜难眠的子申早已高坐于殿上,神情如肃杀的秋霜。

“南宫大夫!寡人命你开启南宫氏私仓之粟,即刻赈济城下饥民!”子申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如同利剑出鞘。

可南宫玄却昂不动“恕臣死罪!仓中之粟乃敬奉宗庙之资!”他指着宫门外的方向,声音竟带着激动悲愤,“饿殍乃天命所谴,岂可因之毁礼!君上若执意如此,臣请守仓而死,以全礼制!”

“天命?”子申眼神越锐利逼人“南宫大夫所说的,恐怕只是南宫氏之仓的天命吧?”他豁然从席上站起“礼数若只筑在百姓枯骨之上,要这礼又有何用?!人命若如草芥,纵有广厦千万庙,难道供的不是鬼神,竟是豺狼?”子申的话语如同雷霆,震得整个宫殿嗡嗡作响。

数月时光飞逝,冬去春回,商丘依旧难见丰年喜色。贞伯忧心忡忡地走进殿中,手中捧着铜衡器,身后几侍者吃力抬着一箱沉重新铸的铜币。“君上,”贞伯神情凝重,“新币已铸,铜料……只余十之三四。”他缓缓放下一枚新币在那明净衡器上,“您亲自督工试制的中正衡,确实精准……”贞伯声音压抑着忧急“可余料不足,秋粮恐怕只能坐看无收了!”

子申眉头紧锁,指尖掠过新铸铜币冷硬边缘,又落在那具简洁而公正的青铜衡器上。“铜矿向来充沛,何以短缺至此?”

话音未落,宫门护卫惊慌闯进来回报“君上!北巷张家匠坊张卯,求见!”

子申猛地抬头“传!”

张卯满身烟灰狼狈进殿,直接伏跪在地“君上!小人铸些农具维生,可铜料市集告罄,无奈昨夜冒死潜入野地,竟……竟在城北废窑里寻得成堆的刀戈箭镞,可……可件件都烙印着南宫家的族徽!”张卯话语急促,身子簌簌抖。

张卯话语如惊雷破空,让殿堂瞬间死寂。殿内青铜冰鉴上的水珠无声滚落,声音清晰刺耳。子申脸上刹那罩上严霜,他猛然挺身,那力道几乎将沉重的几案撞翻“贞伯,你亲率禁卫,立刻围查南宫府邸!”

南宫府邸大门被强力轰然推开时,南宫玄还在静室焚香读着简册。寒光闪闪的矛戈立刻刺破了室内安详的气氛。南宫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抬头凝望向带兵闯进的子申,眼神既惊且痛,声音都在颤动“君上何至于此?难道竟要对老臣兵戈相向!”

贞伯率人疾步闯入府库深处。伴随着数声沉重闷响,库门上的沉重铜锁被暴力砸落。数排乌木巨箱被逐一撬开,箱中哪里是供奉先祖的礼器?箱中叠摞整齐的皆是簇新锋利的青铜弩机,排列整齐,寒光逼人!在火光映照下,箱体清晰铸有南宫家威严的兽纹,冷酷而凶悍。

“主君且看!”贞伯的声音激烈回荡,随手从中拎起一架长弩,“这弩力逾百步!南宫大夫!”他转向惊呆如泥塑的南宫玄,语气尖锐,字字如刀“存此等凶器于府中,莫非学效鲁国季氏那般挟制君父不成?!”

南宫玄望着森森然的弩阵,如同瞬间被抽去了脊梁,踉跄倒退两步,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喉间出喑哑、痛苦的咯血之声,随即身子如被砍断般颓然倒下。

贞伯疾步上前探看,回身急切奏报“君上,南宫大夫……是急火攻心!”

深秋再次笼罩商丘宫苑,清冷的风携带着落叶盘旋而舞。南宫玄挣扎着勉强起身,由着仆从搀扶支撑,踉跄行至宫室门外,执着要求面见君主。

“君上,”南宫玄声音枯涩如朽木摩擦,原本挺直的身躯弯折得如同秋风中弱柳,他深深作揖几欲触地,“老臣……错了……存兵戈,非为逆命……曾自负护祖制即保社稷,终铸成大错……”

子申亲自扶住老人行将委顿的身体,引向坐榻。“寡人知之。”声音沉静如水,“大夫护国之心本真,不过囿于故法而迷眼罢了。”

南宫玄勉强支撑身体,混浊双眼中竟有罕见泪光“君上欲破旧法而行新规,若遇凶险,老臣这把朽骨,愿挡箭在前……”他喘息稍定,枯瘦的手颤巍巍掏出府库铜钥,递到子申面前“请君上……收此库钥。内中……实是两处南宫府窖所藏铜料总钥。”

贞伯恭敬上前,双手郑重接过,随即打开随身的清单牍板,朗声禀告“君上!清点结果,二库藏铜足够铸币十年之用,更足以新制千件农具!”

南宫玄闻此,仿佛最终完成一桩难事般,强撑着的一口气忽然松懈消散,身躯顷刻瘫软倾覆在鸠杖之上,目光渐渐涣散。

“南宫大夫……”贞伯急唤。四周顿时沉寂无声,唯余秋风依旧呼啸。

宗庙前阔大的空场上,商丘的寒秋也沾染上几分忙碌的热意。沉重车轮压过泥土的声音接连而来。张卯带着儿子指挥几十名工匠挥汗如雨。无数铜料被倾倒入熔炉,金红的火焰狂烈喷吐,映亮张卯黝黑的面孔与专注无比的眼睛。

随着巨大坩埚倾翻,灼目铜水奔涌而入粗厚泥范,张卯的吼声盖过风炉轰鸣“锤子给我!”紧接着,锻击声响彻云霄,坚实有力的铿锵节奏让大地随之震动。

张卯的儿子此时举起新铸好的犁铧,稚嫩却响亮的声音喊道“爹!这是俺打的第一个犁头!”那锃亮的新锋刃,在清冷秋日照射下闪烁着希望的锐利光芒。张卯抹一把汗珠,望着儿子手中自己打制的锋利犁铧,咧开裂的嘴,朴实而欣慰地笑了。

离铸造工场不远处,宗庙玉阶肃穆矗立,阶前残留着雨水渗入石板留下的深色印记。殿檐垂下的玄色纁带在风中无声摆动不止。新君子申独立于石阶之上,目光越过喧腾忙碌的铸作场景。他的手掌此刻轻柔地抚过腰间——那冰冷的触感来自当年为南宫玄削下的半幅锦缎残留,又随即缓缓落在阶前冰冷的石面上。手指所触之处,正是数月前梓宫停放的位置。

“民心方为祀器。”他的声音低沉似自语,也仿佛穿透时间向远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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