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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血火与仁心(第2页)

阶下哗然惊起波澜。微伯衍率先难,矛头直指太宰“边堡乃太宰力主修建!所费赀财粮秣如山!却原来不过是朽枝烂泥?徒耗国力!今日之祸,该当何责?”

微缓挺直那仿佛压了千斤重担的脊背,对微伯衍的诘责充耳不闻。他倏然抬手,指向那捧在太祝手中的崭新祭服冕旒,眼神灼热如火投向稽“主公!此危急存亡之秋,天命在君一身!服冕旒,祭告宗庙,祈天神庇佑,退此恶狄!此唯一之路也!”言辞决绝不容置喙。老臣们随之齐声附和,声音如滚滚潮浪迫向阶上。

稽纹丝不动地立着,目光掠过朝殿内一张张写满惊恐、责难、或是催逼的面孔,最后落在那盘托举着的、光华灿然的神庙冕服上。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嗅到前日熏炉翻倒、冷灰弥漫于殿宇时那股刺鼻焦糊的气息。他忽然举步,从高阶上一级级沉稳而下,步履坚定地直抵太宰微缓身前。

微缓眼底燃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火花。稽凝视着他苍老面容,微微一顿,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下一刻,稽手臂猛然力挥出!那沉重华美的冕旒连同托盘被他手臂狠狠击中!青铜珠玉撞碰之声如冰雹砸向地面!紧接着是清脆破裂的碎响!旒珠断裂,七零八落地蹦跳四散开来,滚落于冰冷的金砖。

朝堂顿时死寂如墓穴。稽转向微缓,声音出奇平静,却似裹挟着北方狄人的沙尘与血腥气“天佑?祈神?”他轻轻摇头,目光锐利如新磨之刀锋,“此刻,唯兵戈可佑宋地。”他不再看地上碎裂的珠玉,决绝转身,命令的声音骤然抬高,如惊雷般轰响于整个殿宇“擂鼓!聚兵!开武库!”随即,他转向那单膝跪地、血迹斑斑的信使“传孤令,点狼烟。商丘四门皆闭,城中余粮,悉数征调以饷守城壮士。凡能执械而战者,皆立于城上!”每一个字都如铜钉楔入。

信使重重抱拳“遵命!”

急促的皮鼓声骤然在宫外炸起,如同滚雷由远及近。微伯衍下意识脱口低呼“主公!”

稽步伐片刻未停,径直走向殿侧兵兰。那里静静立着一柄厚重古朴、刃口已然沁出暗红光泽的青铜长钺。此乃昔日微仲随身佩器。稽伸臂握住那冷硬冰凉的钺柄,指尖接触处仿佛承负着父祖血脉的千钧力量。他毫无犹豫,猛地力,只听一声钝响,钺被掣出!

他持钺转向众臣,钺刃寒光凛冽映照面容“诸卿在此静候佳音。”

正当稽即将踏出殿门的一瞬,微缓苍老而突然爆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身后响起“主公!慢一步!”

稽脚步未停,身影逆着殿门口涌入的强光,如刀刻般轮廓分明。老迈却急促的脚步踉跄追来,微缓喘息着,双手紧紧捧着一个漆色沉暗的小盒。

“主公!”微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他猛然将盒盖打开——内衬的深色丝帛上,静静躺着九十九枚已成深褐的耳朵,那狰狞干燥的耳廓似乎诉说着某种无声血语!

“此乃先君微仲当年统兵于洛邑郊野击溃九十九邑宿夷联军之证!他亲率敢死之士夜袭敌营,枭记功不足威慑,遂下令割下敌酋右耳!”微缓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仿佛能刺穿稽的脊背,“先君有言,他毕生所仗唯者……”老人一字一顿,敲击人心,“唯‘胆气’二字!老夫奉此物至此,非为示强,唯念先君于天之灵,望主公有此断然勇气!这百战辟易之锐气,必能佑我宋国于水火!”

殿中瞬间寂静。九十九枚干枯血耳狰狞摊陈,恍若某种沉重、带血的符咒,带着亡者的悲鸣和历史的腥风压向稽年轻而单薄的肩头。

稽霍然转身,眼瞳之中倒映着那盒可怖战利品。片刻死寂后,他忽然爆出一阵嘶哑而冰冷的笑声“太宰!”他左手紧握着沉重铜钺,右手猛地向下一抄,竟直接将悬挂在腰间佩囊中的一件东西扯出——动作快如闪电!此物在他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映着窗外灼热的日光,正是父亲入殓前仍紧攥不放的那枚象征权力的玉圭!只是不知何时已从中断裂,断口锋利如新割!

“孤不观死物之威!”稽的双眼似燃起某种苍凉火焰,“汝等且看——何谓胆魄!何谓气概!”话音未落,他持着半截圭的手猛然高举起,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如握利刃般向下狠狠一插!

“咔——嚓!”

那尖锐的圭锋精准狠烈地钉入微缓漆盒正中!九十九枚叠叠之耳应声而四散,如残破枯叶溅射开去。碎裂的玉圭和碎裂的漆盒混在刺目的血色旧痕中。

“有胆气的——”稽的声音如同撕裂的帛布,嘶哑却灌满无尽雷霆之力,“随孤上城!”半截玉圭已被他掷于溅落满地的血耳之间,他再未回头,大步流星迈出,径直闯入殿外骤然暴起的骄阳与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潮之中,沉重钺锋拖过坚硬石槛,留下一道火星迸射的尖利长痕,刺人耳目。

微缓僵硬地伫立原地,怀中抱着那被玉圭刺穿、木屑翻飞的破裂漆盒,失魂的目光空洞投向稽决绝离去的方向,许久,方才极轻微地翕动双唇,无声吐出一个词“……是……”

商丘城头,旗帜猎猎如狂。狄戎骑兵如黑压压的恶浪在城下起伏翻涌,羽箭如垂死挣扎的暴蝗一般密不透风地掠过头顶。铜钺沉重冰冷,稽牢牢攥紧长柄,他猛挥钺锋,斩断数支扎入女墙的鸣镝,破碎的鸣音在他耳畔尖锐回旋。

“开东门!”稽的声音穿透城头呼啸的寒风,似断金裂石。

大夫季禾面如死灰,在飞掠箭影中仓惶奔至稽身侧阻拦“主公!不可!城门万不可开!”他声音嘶哑,眼中映出城外敌军马蹄卷起的冲天尘烟。

稽眼神越过季禾肩头,如冷电般扫视着城外凶悍的敌军阵线,厉喝“彼骑迅疾,环围商丘!我城中无蓄养战马,闭城死守等于坐以待毙。擒贼先擒王!”他不再多言,钺柄顿地作响,“开!”

千斤重的巨大木栓被数名力士合力取下。随着东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一线缝隙,稽亲自领两百名重甲步兵如铁流般突涌而出!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裹在浓密风沙中心最为高大魁梧、不断出震天暴吼的赤狄之!狄人显然未料城内竟敢开城迎战,短暂的失措之后,立即汇为一股黑色洪流反卷压来!

稽身上甲叶在激烈碰撞中出刺耳的摩擦呻吟,他手中铜钺轮出一道道寒光闪闪的死亡弧圈。前方狄人的魁愈清晰,铜面髯张如赤焰狂燃,手持巨大骨朵挥舞着席卷腥风冲来,口中咆哮的蛮语如狂兽嘶鸣!骨朵的沉重杀气刺得人呼吸几乎凝止。

两股力量轰然撞击!狄酋骨朵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迎面砸来!稽咬牙暴喝,千钧一之际侧身闪避,骨朵带起的厉风刮过耳际刺痛脸庞,与此同时他手中铜钺趁势挟着全身所有气力猛地下拖!尖锐的长刃狠狠劈砍在对方猛兽般腾空未落下的马腿关节上!刺耳的骨裂闷响和烈马绝望的惨嘶同时爆裂!庞大马身如山倾倒,其上狄酋亦跟着失去平衡重重翻滚下马!

宋军出震天撼地的怒吼!如狼似虎猛扑而上!稽更是在狄酋尚未爬起之时,已然抢步上前,铜钺寒光凌厉闪耀,冷酷决绝地凌空斩落——宛如巨斧劈开凝固油脂!狄酋那颗缠着杂乱染血辫的巨大头颅应声而起!失去头颅的庞大躯体轰然仆倒于尘埃之中,喷溅出大片滚烫的血泉!狄人群龙无,瞬间崩溃四散。

夜幕低垂,战鼓的余音在城池深处不甘散去。太庙内灯火恢弘盛大,粗壮的牛油大烛将新添的一道漆底金牌照得熠熠生辉——那是刻着鲜红如火的“勇毅”二字,稽的新谥号铭牌。群臣肃立,唯有稽独自立于父亲微仲的木主之前,神情隐在烛光摇曳之中。微缓趋前,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重新奉上一件同样庄重华丽的玄端祭服,冕旒新垂,玉珠晶莹无瑕。

“主公,”他声音沙哑,目光复杂纠缠,“当世英主。请正衣冠,告慰列祖。”这次他的话语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敬。

稽目光缓缓落在深青的玄服与垂旒之上,又缓缓抬起眼,望向案前肃立的那面宽大神位——那是父亲微仲。许久,他伸出手,手指最终却是越过那华丽玄端织物的温软,越过那光可鉴人的垂旒珠玉,稳稳握住置于供案上的那柄铜钺。冰冷、粗糙的长柄被他握在掌中,钺锋上凝重的旧血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暗深沉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倾诉。

“衣冠乃虚名。”终于稽开口,声音低沉而异常清晰,在这宏大静穆的神庙内漾起轻微回音,“它太轻。”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似黑夜的幽谷,“钺虽沉重,执于手却踏实——此物沾染我父旧血,亦染狄人之血。”他手指用力,在冰冷的钺柄上留下更深的印痕,“亦染孤的血。孤,以此礼敬列祖。”他不再多言,将那沉甸甸的钺锋稳稳横陈于高悬的木主和“勇毅”铭牌之下,钺身上数点未擦拭净、或新或旧的血点,在烛火映衬下如凝固的暗星般刺眼灼目。

庙宇沉入一片凝重而辽远的寂静中。群臣垂侍立,无人敢于言语。稽立于烛影幢幢之间,身影凝重不动。有风悄然从门外涌入,吹动牛油巨烛的火焰一阵猛烈摇曳,无数庞然身影便随之在梁柱与墙壁间狂乱舞动,恍如古战场上的亡魂重新聚集,共同注视这无声的钺礼。

暮春苦雨,连日下个不停。商丘都城四周的土墙已染遍湿痕,灰白里透着暗淡凄凉的黑。送殡车队沉重地在泥泞中穿行。八匹苍白无杂色的御马吃力地拖动着载着宋共公棺椁的巨车,车轮深陷在湿漉漉的黄泥浆中,挣扎前行。

大雨冲刷而下,南宫玄执着地紧扶华盖想遮盖新君子申全身,却被年轻的子申猛地推开。冰冷的雨点肆无忌惮击打着他苍白的脸颊,顺着浓重的玄色袍服直往下淌。

南宫玄深深行礼,雨水沾湿了他的花白胡须,声音却清晰震耳“请主君以贵体为念!重孝不避丧礼之隆,此乃礼制根本!”

子申却不为所动,声音低沉如脚下黏土“南宫大夫忘了?先考崩逝前最后一刻,只忧心地问麦粟的行情。”

南宫玄僵住了,在雨中久久伫立不动,目光深处涌动着惊愕与不解。其余身着玄色麻衣的群臣、诸公子及各国特使也都默默无声簇拥前行,被雨水泡透的衣袖紧贴身躯,沉重地飘荡在冷风里。长长的丧仪队伍在商丘宫城与宗庙前大道之间艰难跋涉,如同一条浑身沾满污泥的黑龙,浸在哀伤深潭中不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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