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穿透千重铁幕、穿透人声鼎沸的喧嚣、穿透蒸腾刺鼻的奢靡烟雾与焦糊血腥气!一道平静、悲悯、却又带着凌厉无比如开天斧的责备、更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般的哀求与安慰的目光!
如同最精准的神矢!越过所有人,无视了一切障碍,带着足以洞察灵魂的力量,重重地、不容置疑地钉在了子启已然前倾欲扑的身体上!
不是乞求,而是命令!是比干以生命为代价出的最后指令住手!不可冲动!一切尚有可为,非在此刻玉石俱焚!存商祀!存生民!此为……重!
子启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在了那一个前冲的姿势!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死死捆住!
帝辛看着自己兄长这欲进不得、欲退不能,喉头剧烈滚动却哑然无声的窘迫模样,鼻腔里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充满了轻蔑、失望与鄙夷的冷哼
“哼!废物!”
冰冷的词汇如同冰屑砸落。他不再看子启,傲慢的眼神如同扫过一粒尘埃。
“还不动手?!”帝辛的咆哮再次炸响。
“喏!”禁卫齐声应答!冰冷铁臂死死钳住比干枯瘦的身体,强行拖曳着,在光滑如镜、足以照出人影的金砖玉面上拉过!
靴子摩擦着地面,出刺耳的声响。
老人那双穿着厚底云头履的脚被拖过奢华的地面,留下了……留下了一道曲折而粘稠的、暗红色的拖曳痕!一路蜿蜒着,如同一条垂死的血蛇,在黄金、白玉和玛瑙的光芒中延伸,延伸……最终,彻底消失在宫殿深处更加浓厚、更加无法揣测的阴影里!
只留下那道刺目的、诉说着疯狂与绝望的痕迹,无声地灼烧着每一个人的视觉神经。
子启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住所的。那日鹿台的声音如同鬼魅,缠绕在他的耳畔,挥之不去。有帝辛那穿透云端的癫狂嘶吼,有比干喉咙里那含混如破旧风箱的最后挣扎,有青铜巨槌沉重的摇曳,有禁卫铁甲摩擦的冰冷金属……种种声响,汇成一股不断回响的魔音。比干被拖行时衣料与玉面摩擦的细微刺响,清晰得如同指甲刮在骨头上,一遍遍碾过他的神经。
他病了。高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过全身,寒冷却又如万年玄冰封冻骨髓。梦境交织着光怪陆离的画面,常常看见一只巨大的青铜鸮鸟从九天而降,尖喙啄食的却不是食物,而是比干那颗仍在搏动、玲珑剔透的心脏!每一次喙击,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响和心脏无助收缩的悸动,而比干的那双眼,始终平静地、穿透一切地凝视着他,无声地重复着玉阶上的最后一眼。
连续数日的滂沱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摘星楼高耸的、覆盖着厚重黑色陶瓦的屋脊上,劈啪作响,汇聚成浑浊的溪流,沿着雕满饕餮兽面与旋雷神纹的沉重瓦当倾泻而下,形成连绵不断、如同泪瀑般的水帘。雨水裹挟着泥土、草木残骸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腥气,如同野兽的唾涎,不断冲刷着露台石阶上那些早已沉淀黑、却又似乎永远无法洗净的、模糊的暗色斑块。在昏黄摇晃的防风灯笼那微弱黯淡的光晕下,那些被雨水冲刷的痕迹,泛出一种惨淡如干涸血泪般诡异的赭红。
噩梦中惊醒的子启,猛地从冰冷的锦被中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重衫。那凄厉的一眼,如同熔岩烙印在脑海。比干被带去了何处?无需询问,禁宫森严的回廊墙壁后沉默的守卫眼神已说明一切——在那片供奉历代先王神主、森然伫立在最西侧的旧宗庙群深处,一间早已被遗忘、废弃多年的司祭房!
他披上外袍,几乎是冲出门去,不顾贴身内侍焦急的低喊。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鬓角与衣衫下摆。他急促而沉重的步履穿过一道道连接着巍峨宫殿的长长连廊。廊顶精致的彩绘藻井也失去了光彩,雨水沿着廊檐汇流,滴落声如同丧钟敲击。这声音很快被他心跳的擂鼓声和远处朝歌城若有若无的崩塌之声所淹没。
宗庙区的静穆如同墓场。绕过最后一座供奉着某位太祖神主的宏伟大殿,沿着一条石板已被苔藓浸润得湿滑粘稠的曲折小径深入。周遭是废弃的祭台,倾倒的石鼓,断折的铭柱。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雨水霉烂木头、香火残烬和某种深沉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小径尽头,一排低矮、破败如陵墓配殿的旧屋舍中,最角落的那扇腐朽得如同枯骨般的木门缝隙里,在风雨飘摇中固执地渗漏出一缕微弱摇曳的昏黄烛光——如同一缕在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魂。
“吱呀——!”
沉重、饱含水汽、带着朽败气息的木门被推开时,出垂死般的呻吟。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膻雨气混杂着扑面而来——那是浓烈的、苦涩得让人舌根麻的草药味道,以及一股更加浓重、令人作呕的、如同生铁锈蚀掺杂着甜腻腥臭的血腥气味!这两种矛盾却又如此致命地纠缠在一起的气息,兜头盖脸地涌来,几乎让人瞬间窒息。
微弱的烛火被门口灌入的冷风拉扯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光影剧烈晃动之下,勉强映出一个靠着墙角泥坯土墙、半卧半坐的身影——正是比干!
老人仅着一件洗得白、边缘磨损的素色细麻中衣。衣襟凌乱不堪地敞开着,露出大片如同粗糙老树皮般枯瘦褶皱的胸膛。然而就在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心窝之下,一道狰狞无比的、竖着切开皮肉的伤口豁然撕裂开!从胸骨窝向下延伸足有半尺!伤口边缘血肉翻卷,参差不齐,此刻被几缕粗大的、染满深红黑渍的、显然只是临时用来缝合的粗麻线草草地绞合在一起!线结巨大而粗糙。但即便是这粗暴的缝合,也无法阻止深红带黑的血水仍不断从那歪歪扭扭、粗砺不堪的针脚缝隙里泪泪地、顽强地渗出来!如同地下涌泉,将包裹伤口的、同样是粗劣麻布做的临时绷带再次浸湿,像是一朵又一朵凄厉绝望的、不断绽放开来的暗红色妖花!
比干的气息……微弱到如同寒风中的残烛。每一次极其短促的吸气,喉间都出“嗬嗬”的、如同破损风箱徒劳拉扯的嘶鸣;每一次呼气,又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仿佛生命正随着血液和那微弱的气息一同流逝。
他的身边,散落着几根被临时削制得粗糙不堪的巨大青篾片。篾面上,墨迹淋漓,字迹因执笔者手部的剧烈颤抖和难以想象的痛楚折磨,显得狂放支离、挣扎欲断!一些笔画甚至被不断滴落的血珠洇染开来,墨迹与血渍混融,触目惊心!
子启一步冲入房间!浓重的腥甜几乎将他掀翻在地。
“扑通!”
他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布满粗砺沙土和细小尖锐石子的夯土地面上!碎石深深嵌入膝骨处的皮肉!
“少师!”
他出一声绝望的低呼,双手痉挛般颤抖着伸向老人手中的青篾片——那浸透了生命最后血汗、承载着比干破碎心魂与殷商社稷重负的遗物!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如同钢针在比干的肺腑中搅动,迫使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黯淡、此刻却被剧痛与一种越死亡的意志强行点燃的眼眸,骤然劈开昏暗烛光和刺鼻的血腥气味,直直刺入子启的眼底!
“子……启!莫……莫言!”比干的声音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陶罐,带着砾石摩擦般刺耳的撕裂感,“大……商之……天命已尽!比干……已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从唇齿间喷溅而出,“……然!商……祀!商人之魂……不可坠!”他用尽洪荒之力,想将那双枯槁如同老树枝条般、此刻却因用力到极致而青筋暴凸、剧烈痉挛颤抖的手臂举起,托着那几片沾满温热血渍的沉重青篾,“拿……拿去吧!社稷……图……典籍……存亡……之道……”他浑浊的瞳孔因极度的痛苦和强烈的意志而缩成了针尖!
子启的双臂因剧痛而颤抖,却仍执拗地伸向前方,试图接住这比泰山还重的托付!
“轰隆——!!!”
一道惨白得毫无一丝温度的电蛇骤然撕裂混沌的雨夜!那一刹那,整间破败如废墟的土屋被照得亮如霜凝之昼!刺目的白光瞬间穿透破败窗棂,将屋内一切细节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子启伸出的双手陡然凝固在半空!悬停在那几乎触及冰冷青篾的咫尺之间!
比干的脸——那张本就苍白到了极限的脸颊——在强光的残酷照射下,狰狞得如同降世临凡的怒神!肌肉因极端的苦痛与意志撕扯而被扭成恐怖的棱角!深陷的眼窝中射出最后的、如同熔岩燃烧的生命精粹!那目光中蕴含着燃烧一切的毁灭决绝、磐石不动的坚毅、看穿万古的悲悯以及最为纯粹的、即将吞噬一切的、属于死亡的冰冷血光!这最后的目光,没有任何责备,没有悲戚,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指令!
“子……启!!”老人那沙哑破裂的喉咙猛地爆出有生以来最凌厉、最沉重、凝聚了毕生所有精血魂魄的嘶吼!“——去!!存……祀!!存……万……万子民——!!!”
这一生最后一声怒吼,如同耗尽了他生命最后的一缕微芒!那条因执念而勉强绷直、高举青篾的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骨骼和意志的支撑,如同被斩断了提线的牵丝傀儡,猛地垂落!无力地摔打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那几片染血、墨迹狂放挣扎的青篾“啪嗒”几声,散落在同样冰冷的泥泞里!
比干的头颅仿佛被抽去了最后的维系之力,猛地向一旁软软地歪斜过去!花白的、因汗水与血污粘连成绺的头披散开来,覆住了他半张尚未来得及合上、依旧永恒地凝固着那股极致忧愤、期盼与死寂面庞!那裸露的胸膛上,那道纵贯生命的狰狞裂口,渗血的度似乎骤然变慢……变慢……最后,几乎彻底停止流动。只剩下被血色浸透的粗麻绷带和下方那一片浸透骨血的、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暗红!
窗外。
雨水,猛烈地、永无休止地敲打着屋顶残破的灰陶瓦片、歪斜的梁柱以及外面冰冷无情的石阶。那声音单调、冰冷、绵绵不绝,像是这茫茫天地间所有神灵与鬼魂共同奏响的一曲——专为这商祚末世、忠良泣血而谱就的——哀绝的安魂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