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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商祀余烬(第2页)

帝辛斜倚在一方白玉榻上,铺陈其下的是一整张来自极西之地、黑得如同深渊又点缀着雪白斑点的玄豹之皮。他那线条锐利、早已褪去青涩、唯余傲慢轮廓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酒意与戾气交织而成的薄雾,慵懒的目光穿过层层舞伎甩动的、彩纱轻薄如同朝露般的衣袖间隙,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残忍兴致,投向高台之外那片宽阔得如同校场的平台。那里,没有丝竹,只有金属的沉重轰鸣。

“成了!”一声粗暴而亢奋的吼叫,如同野猪出栏,猛地刺穿了高台上奢靡的乐音。平台边缘,几名只披着玄色甲衣半甲的壮硕武士,正赤裸着汗流如注的臂膀,如同推着史前巨兽的头颅,奋力转动着一个由整根合抱巨木制成的庞大绞盘!

“扎扎!扎扎扎扎——!”

沉重的铁链摩擦、绞盘木轴承受巨大力量出的呻吟声接连不断地撕裂空气,如同锯子反复切割着紧绷的神经。伴随着这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绞盘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件庞大得越常理的物事被数根比人臂还粗的绞索缓缓从高台下方吊起!

那是一根粗壮到难以形容的巨大原木!足有三人合抱之巨!通体披覆着刚刚锻打冷却、色泽还带着灼烧过后的暗铜色的厚重铜甲片!尤其是在那如同巨兽独角的尖端部位,一枚巨大无比的、锐利的黄铜尖锥被牢牢镶嵌其上!那锥尖打磨得异常锋锐,在无遮无拦的正午烈日照射下,爆射出令人不可逼视的、如同闪电凝固般的夺目寒芒!随着绞索的拉升,它在半空中沉重地摆动、摇晃着,锥尖在空中划过危险的冰冷轨迹,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碾碎、洞穿它所瞄准的一切。那原始而狰狞的毁灭气息,与其精致绝伦的鹿台高阁形成鲜明而恐怖的对比。

子启站在高台主殿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边缘,默默地、垂着眼眸注视着下方。那根代表着帝王绝对威严与极致暴力的新制巨槌——“撞城槌”,如此突兀地悬挂在高台之下,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目光扫过巨槌黄铜锥尖处凝结的、正缓缓滴落的几滴暗红色液体,那显然是活体试验后刚刚留下的新鲜兽血,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目光移动,回到高台中央那场穷极奢华、乐舞升平的饕餮盛宴。巨大的反差几乎撕裂了他的视觉神经。

“呼啦!”帝辛眼中那点懒散的残忍瞬间被点燃!如同被泼入了滚油,一种孩童得到梦寐以求的残酷玩具般狂烈炽热的兴奋光芒迸出来!他猛地从铺着华贵玄豹皮的白玉榻上坐直身体,动作幅度之大带翻了榻边一尊盛满葡萄美酒的琉璃盏!他毫不在意那泼洒一地的猩红汁液,身体倾向高台边缘,对着下方操纵绞盘的武士们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酒精的刺激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都记好了!给孤王记牢!”他手臂猛地向外一划,指向那摇荡在半空的凶器,“今后,凡触犯‘炮烙’之律者——无论你是几世公卿,宗室至亲!无论你是贩夫走卒,田间奴耕!”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宣告意味,“一概——缚于此槌之下!以‘撞天钟’之祭典震之!”

“撞天钟!”他狂笑着,声音因扭曲的快感而变得高亢尖利,手臂狠狠劈斩,再次定定指向半空中那狰狞巨物,“传孤旨意!遍告四方!此即孤之意——无人可悖逆寡人!无人可悖逆寡人!!”

最后两个字“无人!”,如同两颗炸雷从九天上猛劈下来,在奢华糜烂的酒气、狂乱的鼓乐与人群的惊惧中轰然炸开,激起令人窒息的、带着血腥味的层层回响!几乎是命令出口的瞬间,高台上的乐师们像是得了无形的催命符,丝竹管弦之声骤然拔高、变形,原本悠扬的旋律被一种刺耳的、节奏狂乱的鼓点所取代!舞伎们披散的云鬓、翻飞的水袖,更加狂放地旋转、甩动,如同群魔乱舞,搅动着席间弥漫的浓重香料烟雾和蒸腾的血肉酒气,如同翻滚的混沌之海。

子启猛地闭上了双眼!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昨日、甚至就是片刻前用来祭天的牺牲血肉被烈火灼烤后弥漫开的腥膻焦糊味,还有绞盘木轴上散出的新鲜木材被巨力压迫渗出的潮湿苦味、新锻打铜甲片残留的火炉烟气……无数种污浊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魔爪,狠狠捅进他的肺腑!肠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强烈的、火烧般的呕吐感自胃袋深处翻涌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因用力而酸痛。耳边除了癫狂的乐声,还清晰地幻听出骨肉被钝器反复撞击碾压出的沉闷碎裂声、气管被压爆时的嘶嘶漏气声、还有撕心裂肺到顶点却无法穿透高台喧嚣的绝望悲鸣!

这哪里是什么“撞天钟”?!分明是要用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去撞击那黄铜巨锥!每一次撞响的“钟声”,都意味着一个生命在恐怖剧痛中被彻底碾碎成泥!

一直如同泥塑般侍立在帝辛御座侧后方阴影里的少师比干,终于动了!

老人宽大的、绣着玄鸟云纹的紫色礼服袍袖,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至寒的冷风猝然席卷而过,吹透了他衰朽的骨架!他几乎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挪移到御座前的玉阶之下,深深地弯下仿佛已有千钧重的腰背,几乎要折成两段!他雪白如霜染的胡须,长长地垂落下来,沾上了冰冷的、泛着冷漠光泽的玉阶表面。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随即,一个声音响起,如同两块在冰天雪地中冻结千年的生铁彼此摩擦挤压,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在靡靡喧嚣与蒸腾的血腥热气中异常清晰地切过!

“陛下!”老人的声音因用力而沙哑,却掷地有声,“‘撞天钟’之刑,非圣王所为!此乃……此乃灭绝人性!天道不彰!”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生命最后的气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黄金铺就的地面上,“必将引致……天罚!”

轰!

震耳欲聋、如同失控疯兽般的鼓乐声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拦腰斩断,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脏骤停的、凝固的静默!

帝辛脸上那狂烈扭曲的笑容与兴奋如同岩浆骤然撞上了亿万年不化的冰川,瞬间凝固、僵硬!那癫狂的火焰被一种冰冷的、足以冻裂一切生机的寒霜覆盖!他如同僵硬的铜偶般,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颅,那粘稠如同实质的目光,死死地、如同两把淬毒淬火的铜锥,钉在了玉阶下依旧保持着深深鞠躬姿势的比干身上!钉在了那张刻满忧患、愤怒、绝望而更显苍老衰朽如树皮般的脸上!

空气凝固了。奢华的金玉宝器,倾泻的美酒佳肴,绝色的舞伎歌伶……一切都在这凝固的、如同注满水银般的空气中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玉阶之上那散着死亡气息的冷酷凝视和玉阶下那副行将腐朽、却依旧挺直脊梁傲骨的身躯在对峙!

“人道?天罚?”帝辛的嘴角微微向上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咀嚼着世间最荒谬的词汇。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低沉,但那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冰冷的剃刀在琉璃表面刮擦,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残忍和无法违逆的权威,凌空劈斩,将整个鹿台奢靡的死寂彻底钉死!

“孤的心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层下的闷雷在滚动,“便是人道!孤的旨意,”那“旨意”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血腥的铁锈味,“就是天命!”

“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帝辛猛地爆出一阵雷霆般的狂笑!笑声震荡,整个玉座周围的琉璃杯盏、金樽玉盘,都随之嗡嗡作响,颤抖不休。那是撕去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权力狂笑!他手指着比干,笑声愈狂放扭曲

“哈哈哈!王叔!我的好王叔!莫非你老糊涂了?!连寡人这商纣……”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讽刺至极,“这‘天命所归’的王法也忘了?!真是糊涂透顶!”

笑声戛然而止!如同巨浪拍到悬崖粉身碎骨!帝辛脸上的疯狂和笑意瞬间被冰封的暴戾取代,眼中残留的只有毒蛇噬心前的冷酷快意,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刻在铁石之上

“来呀!给孤听旨——少师比干!妄议圣心,大逆不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鼻的血腥气,“剜开他的胸膛!剖出他的心肝!孤倒要亲眼看看,”他死死盯着比干,仿佛要穿透那苍老的皮囊,“这所谓的‘七窍玲珑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喏!!!”如狼似虎的应答声如同闷雷滚过!

沉重的、金属鳞甲摩擦的冰冷声音瞬间充斥整个高台空间!披挂着玄色重甲、脸覆铁面的禁卫如同墨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骤然涌出!他们沉重的脚步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玉面上,出密集如鼓点、带着钢铁特质的死亡韵律!冰冷的金属寒气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冻结了空气!比干甚至来不及站直身体,也再未出一丝一毫的辩解、叹息或是呼喊。他本就微微佝偻的身躯,就在那双曾经无数次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手臂被无数双冰冷的、戴着铁护腕的手同时钳住、向上提起的瞬间,如同被吞噬入钢铁洪流中微不足道的砂石,彻底淹没在那些闪烁着暗沉光泽的铁甲缝隙之中!无声无息!只有甲叶交错的铿锵声在死寂中令人胆寒!

“你……”

在无数头颅惊惶伏低如受惊鹌鹑的沉寂中,帝辛那淬毒的目光如同盘旋的秃鹫,骤然锁定了依旧伫立在人群边缘阴影中、身体已然僵硬如冰雕的子启!

他那双如同阴燃炭火般的深眸里,疯狂尚未完全褪尽,火焰依旧在灰烬下灼热地闪烁着残忍的光。他嘴角歪斜,勾起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与嘲讽

“兄长,”那称呼带着冰冷的倒刺,“你觉得……王叔这颗名动天下的七窍玲珑心……”他刻意顿了顿,享受着玩弄他人于股掌的快感,“该不该打开,让寡人……让大家……都好好‘一观’?!”

子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支冰锥猛地贯穿!瞬间冰冻!随即又被这极致的侮辱和不加掩饰的弑亲暴虐点燃,如同泼入了滚烫的熔岩!全身的血液疯狂地冲击着冰封的血管!喉头滚动着,他想厉声喝斥这悖逆人伦的疯狂!他想出警示——比干之血一出,殷商维系神与人、君与臣的最后纽带便将彻底崩断!社稷倾颓只在旦夕!但喉咙深处如同堵上了一块千斤重的、烧得通红的烙铁!滚烫、剧痛、窒息!让他不出任何声音!唯有胸膛里那颗疯狂搏动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出如擂鼓般的、只有他自己能清晰听见的“咚咚”巨响,震得他耳膜麻!

“踏!”

一步!脚下冰冷的金丝铺地玉砖出一声刺耳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碎裂轻响!子启整个身体如同拉满的强弓绷紧,他想要冲上前!想要挡在那些铁甲之前!想要用尽一切阻止那灭绝人性的惨剧!

然而!

那一瞬间!

就在他被无边的愤怒和冲动的狂潮即将淹没、身体要做出本能的扑出动作之时!

一道目光!

比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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