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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怒海沉舟(第3页)

魏章甚至没有拔剑。

他仅仅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朝着屈匄的方向,如同一个掌控生死的阎君,冷漠无情地——向下一劈。

包围圈骤然收紧!围杀向屈匄的数十名秦军锐卒的眼神,霎时从嗜血的疯狂,变作了执行命令的冰冷机器!阵型猛地一变!前方刺击的步卒倏然向两侧让开!后方数名手持长柄重兵器的士兵如幽灵般突入缺口!厚重的长殳、锋锐的长啄戈、钩喙弯折的大镰戟……这些专门用来破坏重甲、斩断兵刃的杀器,带着绞杀的呼啸,狂风暴雨般朝着屈匄的臂、腿、要害腰腹,轮番猛击!攻击点精准致命,配合无间!

当!

屈匄奋力荡开一柄劈向颈侧的啄戈,震得手臂酸麻,但左腿胫骨后方立刻传来剧痛!一杆长殳以巨大的力道狠狠扫在他的腿甲下方薄弱之处!他身体不由自主向前一个趔趄!就在重心失控的刹那,头顶一暗!一柄硕大的铜镰戟的弯钩带着冰冷的死意直插而来,目标正是他那失去平衡的头颅!危急时刻,屈匄猛地爆吼,身体以越极限的敏捷向后翻滚!嗤啦——弯钩的尖端刮过他兜鍪后部,带起一蓬红缨碎屑和刺耳的铁器摩擦声!人刚落地,后背剧痛!又一支短矛乘机狠狠刺入他无暇防护的后肩胛骨上方!

“呃啊——!”屈匄再也无法遏制喉头的腥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混杂着胸腔深处的剧痛。眼前金花乱迸,天旋地转。巨钺终于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沉重地砸入血泥。他摇晃着,单膝跪倒了下去,试图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臂撑住地面,粗重的喘息像拉破的风箱,带着血沫抽噎。

嗡——!

一道刺骨的寒风贴着脖颈掠过。

冰冷、沉重、带着血腥的厚重刀锋,已经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汗水和血浆浸透的咽喉之上。那是秦军锐士惯用的厚重斩剑,剑身布满陈旧血槽。持剑的秦卒眼神冰冷,粗粝的手背青筋暴起,剑尖只需向前轻轻一送,便能立即终结这场南楚名将的最后一战。

屈匄垂,目光落在泥泞与血浆混合的地面。耳边是渐渐稀疏下去的战斗与楚军最后的绝望哀鸣。视线所及的最后景象,是染满自己鲜血的泥土,和几只散落在血泊里的、刻着“楚”字的身份符节。

远处,秦军大将魏章如山岳移行般走来,脚踏血泥,战靴落下,印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烙印。他沉厚的声音透过嘈杂清晰地传来

“缚紧了!此乃楚王熊槐之臂膀!”

粗重的牛筋索立刻如毒蛇般缠上屈匄重伤流血的身体。

雍氏城头,赤红的太阳正沉向血染的地平线,夕阳余晖泼洒在城楼斑驳的伤痕和墙垛堆积的尸身上,反射出狰狞的暗紫色光泽。昭惕倚在一处被炮石砸塌的女墙豁口旁,血污凝固在伤痕累累的链甲上结成硬痂,精疲力竭地喘息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早已凝固成黑紫色褶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烧般的剧痛。城外,暴烈搏杀了大半日的震天喧嚣终于缓缓平息下去,死寂如同冰冷的寒潮从城外荒芜土地漫溢而来,预示着更恐怖的结局。

远处山梁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昭惕挣扎着从半塌的墙垛后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那并非楚军熟悉的旗帜,而是一串……刺眼之极的秦军旗幡!黑底之上,狰狞的兽纹被残阳镀上一层暗金,猎猎飞扬。旗幡下,一队铁甲森然的秦军骑士踏着遍野楚韩两国士卒的遗骸缓缓而行。队伍最前方马上的骑士,用一支特制的长杆挑着一件物件,随着马匹的颠簸有节奏地晃动。那物件在夕阳下闪着暗淡冰冷、令人心寒的金属光泽——是一顶楚国高阶将领的青铜犀兕兜鍪!

头盔正面精美的兽面纹饰沾满了干涸的黑褐色血痂和灰扑扑的泥污。昭惕的目光死死盯在兜鍪后部那曾被精细打造却已裂开狰狞豁口的地方,他认得,那是屈匄的主将兜鍪!头盔顶上象征着统帅位置的朱红长缨,此刻断了大半,稀疏残存的几缕红色,如同浸饱了血的残败蓑草,在暮色晚风里无力地摇晃着,悲凉绝望!

一股冰冷的绝望与无法言说的愤怒洪流,轰然冲击着昭惕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他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自己舌尖咸腥的血味儿才控制住那几欲冲破喉咙的嘶吼。眼前的世界瞬间模糊又清晰,清晰的是那顶在风中沉浮、被敌人大剌剌展示的头盔,模糊的是城墙下堆积如山、再也分不清面目的楚国儿郎的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彻底涂满大地。城墙下方寂静如深海,只能听到夜枭盘旋在尸体上方出的凄厉悲啼。昭惕缓缓起身,拖着那把卷了刃的重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身影在城垛投下孤瘦而扭曲的影子。

他在一堆韩军攻城遗弃的杂物中停下了脚步,俯下身摸索着,最后从凌乱的断矛、残盾间找到了一只沾满干泥、早已烧变形的空瘪酒囊。他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酒囊放在身前冰凉坚硬的墙砖上。

然后,用尽全力握紧了自己的剑。卷刃的剑锋割破了掌心,黏腻的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脚下一片深褐色的泥泞里——那是屈匄被俘时挣扎溅出的血土。是他命人自丹阳战场带回的遗物。

昭惕双手捧起沾血的泥土,缓慢、沉重而肃穆地堆在城墙雉堞前早已残破的箭垛之上。血泥腥气浓烈刺鼻,堆成一个小小的锥形。他将那枚早已冰凉的、布满豁口与血污的青铜犀兕兜鍪取了出来,端正地安放在血土的顶端。

“大将军……”昭惕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砾摩擦。他缓缓拔下插在泥地上的卷刃长剑,双手托起剑身,用那布满血污和缺口的锋刃,用力划过自己的左手掌心!皮肉应声绽裂,滚烫的鲜血霎时沿着剑身上的血槽淌下,一滴,两滴,三滴……落入那沾满血泥的空酒囊口。

“臣昭惕……血祭英魂!”他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目光越过沉沉的黑暗,投向南方遥远楚都的方向,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心头滚烫的血腥喷涌而出,“屈将军!魂兮……归郢!”嘶吼在空荡死寂的雍氏城头炸开,又迅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那顶置于血土之上的兜鍪,在惨淡的星光下,映出最后一线冰冷而微弱的幽光。

……

丹水畔的风裹着粘腻的尸臭和浓厚的血腥,盘旋而下,将中军大帐的帷幕吹得啪啪作响。魏章深深吸了一口这令人作呕的空气,浓重得几乎能挤出黑红的血汁来。他端起案上盛满粗糙黍米饭的陶碗,目光掠过摊开的简牍——那些记录着已斩级数目的简牍,末端刻着“八万”那触目惊心的新痕。

军需官佝偻着腰趋近,嗓音嘶哑疲惫“上将军,楚俘已尽数清点押入深堑。”汇报的,是那些被剥去甲胄、等待最终命运的生口数字。

魏章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低沉短促,像钝刀划开皮革。他伸长筷子,径直探进案角一个大陶盆。盆里盛着从楚军尸骸上搜刮下来的身份木牍,层层叠叠,还带着主人残留的微温或是死亡浸透的冰冷湿气。他随手捻起一枚,木牍边缘糊满了暗沉的凝血,字迹被污血浸染,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识。他低头瞄了一眼——某个不知都尉还是校尉的名字——便信手用它刮掉了碗沿粘着的几粒黍米。动作自然得如同擦拭一件寻常器皿。

“屈匄呢?”魏章头也不抬地问。

“在辕门外,铁索缚于囚车木桩之上。”军需官答得更低了些。

营帐厚重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更浓郁、更刺鼻的血腥混合着硝烟的气息冲了进来。副将司马错大步踏入,他的玄色铁甲仿佛刚从血池中捞出,凝结的血壳层层覆盖,在帐内灯火的跳动下,反射着乌沉凶厉的光泽。每走一步,覆着薄薄干泥和凝血的地面就出湿软的噗嗤声,留下一个个粘稠深红的脚印。

“上将军,”司马错单膝点地,甲片刮擦地面出刺耳的金属涩响,“清理尸场。那些‘执珪’、‘通侯’的佩玉印信堆了整整三车。卑职粗略计数,该有七十余!”他眼中赤红血丝密布,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兴奋。“从没有一个冬天,丹阳的秃鹫飞得这样快活!”他挥起带着血污腥气的拳头,激动地砸在自己的皮胫甲上,出沉闷的“咚”一声,带起的劲风几乎卷起案几上竹简的尘埃。

魏章放下碗,抬眼瞥了一下他那张被血迹和烟尘染得狰狞的面孔,抬手示意他起身,又随意指了一下旁边几案上堆放的楚将木牍“这个,用完了,去拿些新的来。”那语调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吩咐的只是寻常笔墨竹简,而非凝聚着七十多名楚军高级将领鲜血与生命的象征物。

司马错一愣,目光落在那堆沾血的木牍上,一丝敬畏悄然掠过眼眸。他沉声应“唯!”,转身利索地退出了大帐。那因激战而滚烫的血液在头颅中撞击轰鸣,将军冷静如铁的目光,犹如一柄无形的雪刃刺入心底,反而使得他胸中的杀伐之焰更加暴烈地燃烧起来。

远处俘虏深堑的方向,毫无预兆地爆出山崩海啸般的绝望嘶嚎和凄厉哭喊,伴随着沉闷而节奏机械的打击声。仿佛一群巨大的屠锤在同步起落,每一次钝重的捶打,都狠狠砸在大地上,也砸在深堑里每一个楚俘濒临断裂的心弦上。那哭嚎尖啸骤然拔高,又骤然被强行截断。惨烈的浪潮一阵阵涌来,拍打着整座秦营。

魏章听着帐外那宛如九幽炼狱传来的声音,重新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黍米饭。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油亮的蜜枣,熟练地剥开包裹的干叶子,细细咀嚼起来。帐外那震动地脉的捶击声和临死前非人所能出的濒死长嚎,似乎只是无关紧要的市井喧嚣。

几天后,西进的军令如同冰锥刺向秦军的脊梁骨。一支支秦军部曲沿着蜿蜒流淌的丹水与汉水河谷急进,兵甲卷起的尘烟几乎遮蔽了初冬本就惨淡的日色。魏章的玄色帅旗飘扬在队伍的最前端。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脚下这片陌生的土地。莽莽山林覆盖着起伏的山野,河谷里阡陌纵横的田畴早已被战火点燃,浓烟如垂死的巨人吐出的浊息,凝滞在干冷的天穹之下。目光所及,焦黑的房梁孤兀地指向天空,倾倒的土墙下压着来不及掩埋的尸骸——有持戈甲士扭曲僵硬的遗骨,有白老妪蜷缩的身影,甚至还有婴孩小小的轮廓,暴露在冷硬的冬日荒野里。

路旁一具倒毙的楚国骑兵尤为扎眼,赤色残破的楚军甲胄下,身躯早已被野狗撕开,脏器拖曳出好几丈远。那张死白色的脸孔被泥土和冰霜覆盖了大半,但兀自残留着某种凝固的茫然。魏章打马经过时,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片刻。

“传令,”魏章的声音被行军脚步声和车轴吱嘎声包围,异常清晰寒冷,“凡所过楚人聚落,鸡犬不留。”语调平淡,仿佛在陈述明天的天气,“纵有婴童,亦断不可使其啼哭惊扰吾军马。”他抖缰策马,冰冷的马蹄铁重重踏过那名楚兵残破的腹腔,出一声令人骨头酸的湿黏闷响。身后的士兵得了军令,立刻变本加厉地扑向任何尚有烟火气息的角落,哭喊与兵刃砍杀骨头的声音旋即更加密集地爆开来。

他们沿着河谷的残垣断壁继续推进,烧毁所见的每一座村庄,屠杀所遇的每一点生机,身后留下一条蜿蜒不绝、被彻底灼烧焚化的焦黑色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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