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几乎是同时,楚军两翼山林深处骤然亮起无数点寒星。那是密密麻麻的青铜弩机在阴影中张弦,如同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金属机括冰冷扣动的“咔哒”声汇成一片催命的密雨,紧接着便是撕裂空气、刺耳得令人牙酸的锐啸!
噗噗噗!
箭雨穿风而至!根本来不及躲避!楚军阵列外围步卒身上甲片迸溅火星,但更多未着全甲的士兵则被锋利的镞头轻易穿透皮甲,闷哼着栽倒下去。更有沉重的弩箭狠狠撞在战车挡板之上,出令人心悸的钝响。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自四面八方骤然爆!左侧山谷中,司马错手持一柄阔厚铜剑率先跃出,身后数千秦锐士如山洪倾泻,挥舞着寒光森森的短剑长戟猛扑进楚军左翼被箭雨扫射过的混乱阵线!兵刃撞击声、骨骼断裂声、垂死哀嚎声刹那间混成一片混沌的死亡乐曲!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侧密林中如鬼魅般冲出无数黑影,公子疾率领的奇袭精锐如同淬毒的匕,直插楚军右翼核心!他们根本不求阵战,而是疯狂地劈开人群,所过之处楚兵如遭雷亟般一片片倒伏。
楚军前锋主将试图稳住阵脚,声音因惊怒而变调“结阵!向河边结阵!”但他嘶哑的吼声在突如其来的伏击、水患和多重夹攻的极度混乱中如同投入怒涛的石子,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水西岸的河滩在晨光下已然染上一层妖异的赤红。浑浊的水流中翻滚着楚军的尸体、战车的碎木和失去主人的马匹。西岸山崖下的狭长滩头,成了真正的地狱角斗场。无数楚国甲士在失去阵势后,如同被围猎的野兽,被迫在泥泞和滑腻的血污中各自为战,勉力挥舞兵器与四面八方扑来的秦军缠斗。
一位身形高大的楚军都尉背靠着一辆倾覆的战车残骸,手中长戈舞得如同风车,锋利的援啄一次次凶狠地咬向靠近的敌人。但秦卒的短剑刁钻毒辣,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暴戾。终于,一柄短剑从斜下诡异刺出,狠辣地插入都尉来不及避闪的腿甲缝里!“呃!”都尉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身体猛地一晃。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名秦卒抓住破绽,沉重的青铜戟如泰山压顶般横扫而过,带着撕破空气的厉啸,重重砸在他没有兜鍪防护的颈侧!沉闷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都尉大睁着难以置信的双眼,身体如同被砍伐的木桩般轰然栽倒在泥浆血泊之中。
“快!顶住右面!”百将扯着早已沙哑的喉咙嘶喊,妄图稳住身侧摇摇欲坠的人墙。但他吼声刚落下,身后那湿滑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密集而怪异的哗啦声。众人惊恐抬头——
翻滚!是燃烧的火球!
无数裹缠着厚厚油脂和干草的球形物事,被秦军自高处点燃后奋力推下陡坡!它们沿着山势疯狂滚动,拖曳着浓烟和燎人烈焰,如同地狱放出的火兽,一头撞入混乱而密集的楚军阵列!
瞬间,人肉焦糊的恶臭刺鼻而来!被撞倒的士兵在地上翻滚哀嚎,火焰迅贪婪地舔舐上他们身上的葛布衣甲。浓烟滚滚升腾,火海迅在泥泞的人群中蔓延开来,制造出更大的混乱与恐慌。而秦军掷出的火箭则像毒蛇的信子,还在不断从两侧崖壁上咻咻落下,点燃更多的楚军帐篷和辎重车辆。
中军将旗下的战车区域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屈匄身居一辆驷马战车之上,精铜打造的豪华车厢此时已溅满星星点点的鲜血与泥浆。他狂舞着一柄形制硕大的青铜钺,斧钺过处,扑上来的秦卒如同割麦般倒下。但狂澜已无法挽住。他视线所及,是左右阵线不断被压缩后退的暗红色人潮,是前方秦军重甲步卒如波浪般层层叠叠、踩着同袍尸身涌来的无休止杀意。
“主将!左军陷没了!”一个浑身浴血、丢了一只胳膊的裨将踉跄扑至车前,嘶哑之声带血,“右翼也垮了!咱们……咱们被围死了!退回东岸吧!”
屈匄染血的眉毛陡然倒竖,他猛地一脚踹翻脚下秦卒残缺不全的尸体,断喝道“放屁!”他巨钺戟指前方那个隐在山壁后、高挑如巨兽獠牙般的秦军主将大纛,“退就是死!唯有向前!攻破魏章中军,擒杀此獠!方能置诸死地而后生!”话音未落,他已狂吼一声“战车!随我冲阵!破营!”
轰!轰!轰!
在屈匄怒吼令下的同一瞬,秦军壁垒深处忽然爆出沉闷如雷的咆哮!数架体型庞大的巨弩被合力推开!黑洞洞的矢道中,赫然已搭载着小腿粗细的巨弩长箭!它们仿佛早已为这位楚军统帅准备好!
“放!”
随着山壁后一声冰冷嘶哑的号令,紧绷的筋弦松开,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弓弦爆鸣!刹那间,数道粗大的、裹挟着毁灭之力的黑色闪电自高处骤然贯下!
噗!噗!噗!
屈匄那辆刚刚冲出数步的战车前两匹骏马瞬间被一道巨弩贯穿!长箭贯穿马颈后又狠狠凿入战车挡板之中,木屑与血浆轰然迸裂!拉车的驷马轰然悲鸣着倒下!车厢被巨大的惯性猛地掀翻、扭曲崩散!
“主将——!”护持在侧的亲卫惊恐暴吼,不顾一切扑向倾倒的战车。
屈匄反应快如闪电,在巨车倾覆的刹那奋力向外跃起!但身体还在半空,一道冰冷的阴影已当头罩下!是一名秦军锐士趁着人仰马翻的混乱,攀上破损的车辆框架,居高临下,长矟如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朝着屈匄头颅猛刺而来!
风声凄厉!死亡的气息已笼罩下来!
千钧一之际,屈匄下意识地拧身暴退!那长矟冰冷的锋尖擦着他青铜兜鍪的红缨险险掠过,狠狠扎在他刚刚翻落之地!就在这间不容的须臾,另一员秦军勇士从侧面泥沼中跃起,厚重的长殳如劈山巨斧般扫向他的腰腹!
退无可退!屈匄一声震天狂吼,身躯强行向侧面撞出,手中的钺柄横格向那沉重的殳头。当——!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开!强大的冲力让他虎口剧痛欲裂!但那秦卒也被他这搏命一击震得身体一晃。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屈匄眼角余光瞥见又一柄刺向肋下的短剑!他咬碎铁牙,竟是不避不让,仅凭厚重的肩甲硬挡!
嗤啦——!
剑尖刺穿皮革护肩甲页,冰冷的铁器深深扎入皮肉!剧痛如毒蛇般噬咬神经!屈匄浑身剧震,动作稍滞,那持长殳的秦卒已狞笑着扬起致命长兵!数名秦卒更从混乱中一拥而上,长戈短剑带着死亡的厉啸,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方向!
赤红的血,顺着肩甲缝隙泉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泞。屈匄剧烈喘息,巨钺拄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他抬头环顾——天地间充塞着腥气、硝烟与楚军绝望的哀鸣。脚下昔日楚国的丹阳之地,此刻只余一片血池熔炉,无数楚国健儿的生命正在这坩埚中化为劫灰。
战车的碎木浸满了浑浊的血污,那截曾经傲视风云、象征他统帅地位的朱漆车衡,此刻正被无数慌乱逃亡的脚步践踏着,半埋在泥泞里,刺眼得如同垂死者最后喷涌的心头血。一名断臂的楚卒徒劳地想扛起同袍残破的尸体,却在拥挤中踉跄倒地,再无声息。另一名士兵了疯般挥剑劈砍着步步压近的敌人,嘶哑的喉咙爆出最后的怒骂,旋即被一杆长戟狠狠贯穿了胸膛,声音戛然而止。更远处,数架沉重的驽机被遗弃在血泊之中,巨大的箭巢指向虚空,徒留无力。
绝望如同瘟疫,从每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每一个仓皇后撤的脚步中疯狂蔓延开来,无情吞噬着这支曾威震南方的雄师最后的骨架。
屈匄喉头剧烈地耸动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甜腥猛然涌上!他强行将它压了回去,巨钺带起一蓬猩红的血雾,将两个扑至身前的秦卒扫倒。肩膀上的伤口因这力而迸裂,血流如注。他眼前阵阵黑,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旋转。无数道寒光,长矛、短剑、刺来的铜戈……带着秦人独有的沉闷怒吼,从四面八方搅缠着腥风,狠狠绞杀过来。每一瞬,都有人试图用兵刃给他留下永久的印记。
他猛地矮身,避开一支贯向头颅的长矟,沉重的钺头顺势砍断斜劈过来的两条持剑手臂。温热血浆泼洒了他半张面孔,滚烫得灼人。同时右肋下划过一阵尖锐剧痛!一支劲弩重箭擦着甲页缝隙深深划开了战裙下的皮肉!他闷哼一声,膝盖几乎被这撕裂的剧痛压弯!周围的秦卒嗅到了绝佳的战机,无数刀矛裹着死亡狂风暴雨般密集落下!
铛!铛!铛!铛!
屈匄手中那柄曾经撕裂无数敌寇的青铜钺此时已布满了崩口,他凭借着近乎本能和毕生淬炼的悍勇,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双臂麻木、虎口崩裂!兵刃撞击的火星在他眼前疯狂迸溅。体力在飞流逝,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拉扯着腰肋的箭伤,痛得人视线花。他魁伟的身躯像惊涛骇浪中死死咬住礁石的最后一块磐岩,但四面八方涌来的狂潮,每一次拍击都仿佛要将他彻底拍碎、卷走、撕成粉末!
噗!
一道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刺穿了他的意识——不是兵刃,是视线!右前方十数步之外,一名身披狰狞兽玄铁札甲、身形如山岳般雄浑的秦军大将,正于狂乱厮杀的人群后,冷冷地注视着他!魏章!那张脸,仿佛铜铸,唯有那双眸子,冷厉深邃得如同无底冰潭,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血雾,精准而残酷地锁定了垂死挣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