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随梦文学>华夏英雄传官网 > 第310章 郢都迷雾(第3页)

第310章 郢都迷雾(第3页)

项离孤身坐在一张被无数过客磨损得亮的旧木案几旁。案上只一碗清冽薄酒,倒映着驿站土墙上被风蚀出的坑洼岁月痕迹。岁月刻刀在他脸上留下深峻印痕,眼窝深陷犹如枯井,目光浑浊滞涩,仿佛终日蒙着一层挥之不散的尘埃。他那身洗得泛白的深褐麻布衣袍陈旧不堪,身形干枯如深秋凋敝的芦苇,再不复当年白衣鹤立的飒然风姿。

驿站内喧嚣浮动着。商旅粗声大气交谈着各地市价;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卒卸甲横卧,粗犷鼾声震得顶棚茅草簌簌作响;几个布衣乡民愁眉苦脸地咀嚼着黍米窝头。浊重的人气和劣质米酒气息在狭窄空气中浮沉粘稠。

角落木梯传来轻微足音,小心翼翼,仿佛唯恐惊扰沉睡的梦魇。一个身着青色布袍、肩背简单行囊的年轻身影缓缓自楼上走下。那人身材颀长,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沉淀着一股难言的沉静,与这粗糙驿站格格不入。

青年目光不经意扫过简陋厅堂。项离孤寂的背影,如一截枯萎老树,瞬间吸附住他的视线。青年脚步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如同石雕!他双眼死死盯在项离佝偻的身形上,眼神剧烈波动翻涌起来——那是混杂着极致惊骇、深重迷茫、最终归于某种宿命般苦涩的复杂洪流!他静立半晌,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移步,无声走到项离的桌案对面木墩处坐了下来。动作轻盈,未惊动半点尘埃。

项离浑浊的目光始终定在碗中那晃动浑浊水光里,似乎那里凝固着整个世界的倒影,对对面悄然坐下的人影毫无察觉。

良久,那青年喉结无声滚动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异常,如同穿过漫长时光隧道的风嘶

“大人,”他艰难吐出字句,语气谨慎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可还记得……长垣木鸢?”

“咔哒”一声轻响。项离放在粗陶碗边沿的手指猛然抽动痉挛!碗中清冽薄酒被这剧烈颤抖激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缓缓抬起眼,动作迟滞如同沉眠千年的石像。

目光落在对面青年脸上。那是一张清癯、因多年漂泊风霜侵染而显得沉静深刻的面孔,眉宇间似有些熟悉踪影。青年静静注视着项离,手悄然探入行囊。

再伸出时,掌心托着一件物什。那是一截被污泥沁染、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断木,末端半截褪色木翅上,依旧死死缠绕着一条残损暗红麻线!那物陈旧,却如一枚烧红烙印猝然烙在项离已然沉寂的眼瞳深处!

项离眼中枯井蓦然翻涌起浑浊激浪!他干涸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哆嗦着。

青年沉默地将残损木鸢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破旧桌案上。驿站角落昏暗浑浊的阴影如同活物蔓延过来,悄然覆盖住这件微不足道却蕴含沉重因果的遗物。

“韩稷……”项离的声音极其干涩沙哑,撕裂了十年尘封的死寂,“你是…韩稷?”这个名字艰难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如同生锈铁器在砂石上摩擦的涩响。他记起了——这青年面目依稀重叠上那场十年前洪水漩涡中惊鸿一瞥、即将被泥浆吞噬的瘦小少年!

青年微微颔,动作静默如深潭之水“大人神算无双。十年了……纵是万箭穿心的旧伤,也得学会活着。”

驿站酒肆的粗粝喧嚣如同汹涌潮水般陡然褪远,退至世界屏障之外。项离眼前蓦然一片昏蒙模糊,浑浊视野中唯有那截残损木鸢与那双沉静眼眸清晰刺目!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洪流猛烈撞击开闸门,轰然冲出!白马堤岸惊惧嚎哭中瞬间消失的役夫黑点、山岗上灾民死寂空洞的目光、被撕裂闸门时疯狂吼叫的浊流、滔天巨浪卷噬之下那只伸向苍穹污泥密布的手……

韩稷的目光缓慢而沉凝地扫过项离布满刀刻般风霜的脸庞,落在他佝偻如同背负千斤重物的瘦削肩背“这十年……大人亦不好过。”

项离没有回答。他只是极度缓慢地抬起那双枯槁且关节微微变形的手,伸入胸前深衣。手指颤抖如风中败叶,摸索良久,最终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什。那是一枚长条形状、色泽黯淡、边缘甚至略有缺损的深青玉圭。玉石质地温润古拙,显然承载了太多时光磋磨与手掌反复摩挲,圭阴刻有细密的测量水文刻度,水纹细纹中嵌入了经年难以洗刷的泥沙陈垢,如同沁入了无法涤净的血污——正是十年前他指挥引渠改道、调度役夫时用以精准测绘水道倾斜坡度的玉圭!

这枚曾指引泄洪之途、象征着无上力量与权威的工具,此刻被他满是裂痕、干枯如爪的手死死攥住!

项离浑浊双目始终凝固在残损木鸢之上,如同凝视着自己的墓志铭。

韩稷亦沉默。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投射在项离青筋凸起、几乎要捏碎那玉圭的手指上。十年汹涌时光在两人间无声奔流肆虐。驿站窗外风骤然猛烈,撞击窗棂呜呜作响。

项离猛地深吸一口气,如同挣脱了窒息束缚!他骤然起身,动作迅猛到带倒了身下的粗陋木墩!凳子撞在地面出沉闷砰响!

驿站中临近几张木桌的商旅和士卒愕然抬头,诧异地看着角落这枯瘦老者骤然爆的动作。

项离无视所有目光,紧攥着那枚冰凉的玉圭,如同握着灵魂罪状!他大步踏过粗粝地面,冲出驿站那摇摇欲坠的矮门!

外面狂风卷动着秋日萧索草叶。远处济水汤汤不息,十年如故奔腾流淌。项离径直冲向水边!

他奔到济水岸畔一块巨大嶙峋突岩边,喘息粗重如破风箱拉锯!浑浊黄水卷杂着泥沙与枯叶在他脚下翻滚涌动。项离立于巨石之上,高举起握玉圭的手!那玉圭在阴郁天光中反射出微弱冷芒。

他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扬臂力!手臂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玉圭脱手飞旋而出!映出一瞬黯淡光芒,旋即笔直坠入下方奔涌不息的浑浊洪流之中!

浪头无声卷过,瞬间吞噬了那枚曾测算屠戮之水的玉石刻度!水面炸开一小圈浑浊涟漪,旋即被滔滔大水强行抚平抹去,再也寻不到玉圭坠落的丝毫踪迹。唯余涛声低沉,永恒如一。

项离独立于岸石,狂风鼓荡起他那身陈旧泛白的粗布袍袖,咧咧如同引魂之幡。十年岁月瞬间压上肩头,他再也撑持不住,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喘息着。

驿站门外,韩稷的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扉阴影之内。他默然看着项离在岸石之上抛掷玉圭的背影,看着那枯瘦的身形在济水亘古不息的奔流前,在呼啸天地之风里剧烈颤抖如同枯叶。韩稷眼中那沉郁十年、复杂如铅的情绪似乎微微一凝。

他并未言语,只转身缓缓走入驿站更深处的昏暗中。项离在风涛之声里静如泥塑,远处水面波纹平复,仿若从未生过任何事。

……

子夜时分的章华台,连灯火都带着凝重之色。楚王熊良夫立在回廊尽头厚实的帷幕之后,身影挺直似铜剑,只微微的佝偻透出岁月沉荷。他刚越过不惑之年便已四十五岁,国事耗神亦催人老。夜风穿廊,带来云梦泽深处的水腥气,夹着一丝难以祛除的苦涩药味,无声地咬啮着殿中的寂静。他无声地咳了两声,眉头紧锁。

殿内并非空无一人。楚王对面,垂站立着右尹黑。名如其人,宽大的黑色袍服裹住了他精悍的身形,脸庞陷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冷硬,如同淬过火的玄铁。

“秦女……”熊良夫的声音低沉,压过风声水响,“寡人知你曾为昭阳奔走于赵魏之间,诸国庙堂之深,无出其右。此番北上,须着意看察,彼邦所图,绝非一女一帛那般简单。”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黑暗中的人影,“三月初,霜草当尽。寡人与你丹水迎回秦妇。”

黑的头颅更深地垂下,声音低沉而笃定“臣,领命。王命所至,丹水之滨,必迎秦妇归楚。”

熊良夫缓缓转看向北方那片沉沉夜色,浓重的黑暗似乎一直绵延至看不见的咸阳。他沉默良久,才极缓慢地说道“带她回来。此妇,系楚秦之重。”

正月的风,带着西陲特有的粗粝与料峭寒意,在咸阳高大的宫墙间呜咽着游荡。冰棱悬于廊檐之下,尖锐冷硬如同秦人的目光。驿馆之内,右尹黑凭几端坐,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冷的铜爵腹,出细微而规律的“笃、笃”轻响。他对面坐着秦国护送公主入楚的特使嬴稷。此人名如其字,五谷丰登之意,然面似古井,深幽难测。

青铜兽足暖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映照在两人沉着的面容之上,光影跳动间,各自的心思深埋于无声的对峙之下。

“公主玉体尊贵,”嬴稷声音平稳无波,手中摩挲着一卷素色简册,指尖扫过削薄的竹片边缘,“楚地路遥,舟车凶险,我王夙夜忧思。”他抬眼看向黑,目光如寒潭,“为万全计,依敝邑旧礼,主婿当亲迎于洛水之阳。”语毕停顿,静静观察着黑的反应。

笃、笃、笃……黑的指尖仍在铜爵腹上出微响,如同木鱼敲打尘心,只是那节奏纹丝不乱。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睫都未多动一下,仿佛秦使所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掠过廊下。驿馆外风声更紧了些。

“洛水之阳?”黑的语调终于落下,平淡如冰面,“我王命迎亲于丹水,此令出自郢都章华台,非臣子敢易一字。”他目光转向暖炉中跳跃的火苗,“秦楚结亲,贵在诚意。若公主车驾止于洛水,恐风物传回关东诸国,谓秦人惧涉楚地之水耳,徒增笑柄。”话语平淡无奇,却似重锤敲在秦使耳边。

嬴稷脸色略沉了沉,腮骨微微抽动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湖般的镇定。他将那卷素册收入宽大的袖中,声音如旧“非惧楚水,实念公主安适。右尹言辞锋利,稷谨记于心,还需上禀寡君定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炉上,转而问道“未知楚王备下之章华台,可避荆楚湿瘴?公主自幼长于秦川干燥之地。”

“章华之高台,上接云汉,岂是凡尘水土所能侵染?”黑并未移开凝视火焰的眼神,语气同样不动分毫,“百工已为公主备下椒房香壁,更胜咸阳兰池。唯愿公主玉趾早至,楚地风光虽异于关中,亦有可观之景。”言下之意不言自明章华台已备好,只待新人,而洛水之言,不过托辞。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