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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郢都迷雾(第2页)

闸基彻底稳固的那一日,将军屈拓又驱车而来。这一次,他身后的兵士押解着一名形容枯槁、衣甲破碎不堪的韩国俘虏。那韩兵双颊深陷,嘴唇干裂渗血,双目中充满死灰般的绝望麻木。

屈拓翻身下马,阔步走到闸基前,目光残忍阴鸷如同审视即将被自己撕裂猎物的猛禽。“项大夫,”他粗声开口,拍了拍高大木闸粗糙冰凉的表面,木头出的沉闷声响令人齿寒,“万事俱备,只待王令!待此闸一开,滚滚大河,便是送予韩人的一口沸腾铜鼎!定要将那长垣城内外,烹至焦炭残骨方休!”他忽地揪住被缚韩兵的后颈髻,将一张痛苦至极的面孔强行扭到闸门深穴上方,“看仔细了!韩狗!记着!这便是你们长垣狗贼掘断济水、坑害我楚国生灵的报应血债!这是你祖坟的方向!”

项离正弯腰用手探试闸门侧壁接合的密封度,冰冷浑浊的泥水浸透他的衣袖,丝丝寒意从指尖直钻入脊椎深处。听到屈拓的话,他的背脊微微一僵。那被押解的韩国士卒在他视线余光中徒劳挣扎、喉咙里出困兽垂死般的绝望呜咽。项离缓缓直起腰,转过头。

那一瞬,他看到了韩俘眼中极致纯粹的恐惧光芒。

它尖锐如同烧红铁钉猛然刺破项离连日来强撑的麻木壁垒,一道从未预料的细微裂缝骤然在心底某处炸开!他无法再看,飞快垂下了视线。

“时辰……将至。”项离喉咙里干涩滚出几个字,声音模糊得几乎无法听清,“将军……严督守闸吧。”他不再理会屈拓,转身沿着蜿蜒渠岸沉默地走开。身后远远传来屈拓对士兵的厉声呼喝,韩国俘虏被强行拖下闸口的嘶声痛吼如同鬼魅般咬噬着他越来越远的足迹。

夜色如同墨汁般自天空压落,沉重粘稠。次日就是决堰放水之日。项离独坐在工棚内一盏如豆的孤灯之下。灯光昏黄微弱,仅够勉强照亮他紧握的双手——那双手因长期浸水、日夜劳碌早已布满细小皲裂伤口,因死死按压着展开的渠图卷轴边缘而僵直白,骨节嶙峋可怖,如同将死鸟类的利爪。

工图的每一寸线条都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幻化为长垣城垣在滔天黄水中摇摇欲坠;幻想中奔涌洪水冲刷过韩人村庄,冲垮泥土堆成的矮屋;水中浮沉挣扎的人影,其中竟似有白老人,眼神哀绝如同他曾在山岗上见过的楚地灾民——那眼神穿透时空,死死钉住他灵魂深处!那白老人枯槁绝望的目光又突然变幻为一张满面泥水、无声惨号的韩俘面孔!

项离全身猛然一震,惊怖之下倒吸一口凉气!粗陶油灯火苗被这骤然而起的气流猛烈摇动,在他粗糙扭曲的面容上投下无数鬼魅般疯狂跳跃的阴影!

他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起来如同风箱鼓动,骤然站起!枯槁的身躯僵硬摇摇欲坠,如同秋叶即将挣脱枝头。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简陋的工棚,一头闯入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秋夜黑暗之中!

旷野风厉,吹得他单薄的衣袍如帆鼓动,似欲将他卷入无底深渊。项离在闸口不远处仓惶停下脚步,如同濒死旅人攀扶到唯一浮木。他佝偻着背脊,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凉刺痛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双眼死死大睁,瞳孔深处映出前方那雄踞在沉沉夜幕中的巨大闸体轮廓——它如同一座待命噬人的洪荒巨兽巢穴,此刻沉默着酝酿即将爆的灾劫之力。

天未亮透,稀薄的灰白晨光费力挤过沉重的云层,泼洒在济水之畔黑沉如铁的木质巨闸之上。渠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兵士与役夫,黑压压一片。他们手中的青铜戈矛映着黯淡冷光,无数道沉重而焦灼的目光牢牢钉在闸前那一道高峻身影上。

项离独立于闸垒起的新土高台,面对脚下这扇决定着无数命运的巨兽之门。他裹着沾满泥灰、宽大异常的粗布深衣,身形愈单薄得像是风里残烛。一张脸如同被风霜浸透无数岁月的粗砺青岩,颧骨处皮包骨头清晰可见,唯有双眼中烧灼着最后一丝执拗狂烈的光焰。

他身后台阶之下,屈拓一身凛冽铁甲,跨立在战车上,双唇紧绷成一道凌厉刀锋。其麾下精兵排布,戈矛如林蓄势,沉默而肃杀的气息仿佛要将空气也凝冻住。

项离的视线上移,目光沉重地扫过面前这道以整根巨木垒砌、纵横榫合、坚逾磐石的巨闸。这粗犷、冰冷、沉默的造物正静静等候着雷霆万钧的命运降临。远处济水汹涌的咆哮声隐隐传来,那是被短暂束缚、积压已久的洪荒之力在疯狂擂打着闸门!每一声撞击,都让项离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那沉闷轰鸣似一头被囚禁的滔天黄龙在深穴地底出迫不及待的暴怒狂吼!

鼓声猝然炸响!沉重!蛮横!原始!如大地血脉搏动,悍然撕裂了天地间所有死寂!这是行刑前的最终号角!

项离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骤然投向负责放闸令的水工官。厉声高呼,每一个字都似从心口深处撕裂喷出“落——石!固——闸——基——”

命令如巨石撞入人群!

“嘿——唷——!”应和的声音震耳欲聋响起!最前排的役夫赤膊怒喝,青筋迸裂!他们协力推动着巨大无比的绞索轮盘。粗如臂膀、浸透了桐油的藤制缆绳深深绷紧,出濒临极限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吱”呻吟!闸外支撑的木架被巨力硬生生绞动,缓缓移除!那承载着无数生命的巨大闸体微微摇晃一下,如同沉睡巨人舒展身体,便轰然沉落!结结实实坐死在了预留的闸基石槽之上!

整个闸门骤然出沉雷般的闷响!

世界短暂陷入一种空茫的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连目光都凝固不动。项离瞳孔收缩到极限,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如锤击破鼓!

下一秒,可怕征兆惊现!

浑黄的浊水如同无数条阴险恶毒的巨蟒骤然从新筑土墙最微小的缝隙中猛烈钻出!紧接着,土墙内部出一连串沉闷、骇人的断裂声!随即,如同天崩地裂的巨响——“轰!!!”

石槽与闸体紧密咬合的致命缝隙被积蓄的洪峰找到突破口!积蓄已久的狂暴压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粗野咆哮的黄河之水如同疯的千万匹黄鬃烈马,汇聚成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巨柱!它携带着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顶天立地的狂暴巨人,悍然撞碎那道刚刚筑成、象征楚人智慧与力量结合的闸体!沉重巨木被这股摧枯拉朽之力凶残撕裂成漫天碎片!断裂的粗木如同巨人骨碎刺破水幕,裹挟着浪涛射向天际,又重重砸落下来!

浑浊浪头疯狂喷涌,冲天而起,刹那间高过堤岸!项离只觉一股带着土腥死亡气息的巨力狂风铺天盖地扑打在他身上!冰冷的黄泥浆水兜头浇下!模糊了他口鼻耳眼!

“引水了!”“韩国完了!”无数狂喜惊呼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炸裂!楚兵们激动狂吼!

水墙砸落!浑浊洪流如同挣脱铁笼的疯狂黄龙一头扎入提前挖通的深邃引水道中!水面猛然拱起一个巨大、污秽的浊浪“峰峦”,凶悍向前扑去!

项离被冰冷的泥浆激得剧烈呛咳,水珠从他脸上不断滚落。他死命抹开糊在眼前的淤泥,挣扎着向前扑到渠边!浑浊狂流以摧垮一切的气势沿着渠岸猛冲!翻滚黄水里夹杂着碎木、草根、茅草屋顶残片,沿着他精心计算描绘的河道方向凶猛地扑向北方!

成功了!洪水准确改道!楚国濮济之险顿解!

这景象如此壮观可怖,如同巨神挥舞黄泥长鞭抽打大地!就在屈拓扬起臂膀,将要向北方出冲锋怒吼的刹那——

项离突然像被雷霆击中般,全身剧烈摇晃一下!他一把扶住渠边湿滑冰冷的新筑土墙,指甲几乎要抠进泥土!他双眼死死盯在狂流表面!

洪峰浪头稍稍平息,水流仍旧湍急汹涌,浑浊依旧如同深渊泥沙翻滚,但水下浮沉挣扎挣扎的身影却赫然在目!

不!不是树桩!那是……人!

就在前方河道一个巨大的急弯处,浑浊的水流因离心冲击力量而在外沿堆积起骇人的巨浪波涛!就在那令人胆寒的水沫漩涡中心,赫然惊现一片诡异的斑斓碎片!

残破的、被泥水浸透的鲜艳布片在浪头中一闪!项离的心脏仿佛被冰锥狠狠凿穿!他目力极锐,清晰看见水中浮沉纠缠的两三个人形!其中一个,分明是半大少年!泥水已吞噬了他的腿脚,只见乱粘在青涩的脸上,瘦小身躯在漩涡中绝望的徒劳扑腾!另有一老妇的银白髻在浊流中一闪即没!

他们口中灌满泥浆,已不出任何声音,如同被无形巨掌强行按入泥汤,又猛然被激流扯出水面!眼神仅能流露出生命尽头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他们的身影在翻滚的黄泥中只徒劳挣扎数次,随即被更大的浪峰粗暴地吞噬卷走!唯有那双双伸向苍天的、在泥水中抽搐的手——如同濒死溺水者试图攀缘虚无之绳的最后姿态——在项离眼中留下烙铁般的印记。

“啊——!”项离喉头爆出一声不似人语的嘶叫!那声音破碎,如同被强行撕裂了灵魂。他整个人如遭重击,摇晃着向后踉跄一步,眼前所有喧哗凯歌霎时褪去颜色!他看见屈拓在振臂狂呼、兵士在兴奋吼叫庆祝他们亲手制造的“功业”……这一切声浪突然被一层无形的冰水隔断!死寂中只余自己心脏在肋骨牢笼里疯狂擂击耳膜的巨大轰鸣!

项离猛地一转身!疯狂甩开了身后一名卫士欲扶他的手臂!他不顾一切地踏着泥泞渠岸,逆着奔流方向疯狂向上游奔跑!脑中仅有一个念头疯狂冲击撕咬找到那些人影的源头!无论他们来自何处!

他疯狂奔跑!脚下泥水飞溅,粗重呼吸如同破败风箱在胸腔里拉扯!前方引水道一侧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洼沟岔口!那狭窄的泥沟显然刚被冲垮,边缘还挂着洪水漫灌过的新鲜狼藉痕迹!沟口残留着几只破旧陶罐和一截折断的染红织机!不远处几座草泥涂抹的茅草低屋已被冲塌大半!残存的几根骨架般焦黑的梁柱歪斜插在泥沼里,如同巨人折断的手臂,无声控诉着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项离猛地刹住脚步,如同木雕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泥水里半掩半露的一物一只简陋木鸢,泥水浸透大半,木翅染着劣质颜料,末端还死死系着一条断裂的染红麻绳!

这是韩地的村落!绝非军营兵屯!是寻常百姓之家!

一个念头如同开闸后的洪水般凶悍冲垮了他最后支撑的堤坝他精心设计、反复验算、立下生死状确保只破韩国坚城的渠水巨斧,其洪峰之下第一批收割的,不是盔甲韩兵,竟是这等毫无反抗之力的庶民与孩童!

他仰起头,苍穹灰白压顶,仿佛要倾倒坍塌覆盖毁灭地上所有生灵。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项离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浑身如筛糠般抖颤!他用手捂住嘴,猛地弯下腰!温热的液体溢出指缝,缓缓滴落在脚下腥臭泥泞之中。

十年光阴,恰似济水浑浊而无法挽留的逝水,匆匆奔涌过楚国东境桐丘驿站那简陋的木棚檐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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