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处,一片混乱。仅有的几艘渡船早已被争抢的士卒挤满,甚至有人被挤落水中,出绝望的呼救。更多的人则不顾严寒,咬着牙跳进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互相推搡着,挣扎着向对岸跋涉。河面上人头攒动,浊浪翻腾,哭喊声、叫骂声、落水声交织在一起。
令尹子常的战车也赶到了河边。他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的景象,听着身后地平线上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吴军追击声,心胆俱裂。“快!快给本令尹找船!”他对着亲兵咆哮。然而,哪里还有空船?亲兵们只能簇拥着他,也跳入冰冷的河水,奋力向对岸跋涉。
就在楚军士卒渡过一半,前队已上岸,后队尚在水中,而中军主力正拥挤在河滩上,进退维谷、秩序最为混乱的时刻——
清水东岸的高地上,一面玄鸟战旗陡然竖起!
夫概的身影出现在旗下!他和他麾下经过一夜厮杀追击、却依旧保持着锋锐的数千吴军精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楚军侧翼!
“楚军半渡!天赐良机!”夫概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将士们!随我杀——!”
“杀啊——!”
震天的呐喊再次响起!数千吴军如同猛虎下山,从高地上俯冲而下,直扑拥挤在河滩上、毫无防备的楚军!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混乱的人群!长戈如林,狠狠刺入楚军的阵列!青铜剑在晨光中划出致命的弧线!
“吴军!吴军又来了!”
“快跑啊!”
刚刚因为看到对岸而升起一丝希望的楚军,瞬间再次堕入地狱!河滩上拥挤的士卒成了最好的靶子,他们互相践踏,哭爹喊娘,拼命想跳进河里逃生,又被水中挣扎的同伴拖住。已经上岸的楚军,惊魂未定,回头看到河对岸的惨状,哪里还敢停留?连令尹子常都顾不上了,一声喊,继续向西亡命奔逃。
冰冷的清水,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尸体和挣扎的士卒堵塞了河道。夫概勒马立于河岸,看着眼前的人间惨剧,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冷酷的杀意。“继续追!不要放走子常!”
吴军主力此时也已赶到,在阖闾的指挥下,一部分涉水过河加入追击,一部分则留在东岸清理残敌。楚军的败亡,已无可挽回。
溃败的楚军残兵,在吴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击下,又向西亡命奔逃了数十里。饥饿,这比刀剑更可怕的敌人,开始无情地折磨着每一个人。从柏举溃败开始,他们几乎粒米未进,又在冰冷的河水中跋涉,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腹中雷鸣般的绞痛,让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终于,在雍澨附近一片相对避风的洼地,楚军残部再也支撑不住了。饥饿彻底压倒了恐惧和对追兵的忌惮。
“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一个老兵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嘴唇干裂,“饿……饿死了……”
“埋锅!造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声音如同瘟疫般迅传开。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这些溃兵。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建制,什么军令,甚至顾不上吴军可能就在身后。他们像一群饿狼,疯狂地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抢到粮食的,立刻就地挖坑垒灶;抢不到粮食的,就去抢夺别人手中的,甚至有人开始啃食地上刚冒出的草根。洼地里瞬间冒起了几十处炊烟,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混合着焦糊味的、奇异的食物香气。士卒们围在锅灶旁,眼巴巴地望着翻滚的稀粥或烤着的干粮,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疲惫和绝望暂时被对食物的渴望取代。令尹子常的亲兵也勉强给他弄来一点热食,他捧着粗糙的陶碗,双手颤抖,几乎拿不稳。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注定是死亡的前奏。
就在楚军士卒眼巴巴望着锅中食物,心神最为松懈,警惕性降到最低的那一刻——
洼地四周的丘陵上,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了吴军的旗帜!依旧是夫概!他和他那支如同鬼魅般的精兵,竟再次追了上来!
“楚贼授!”夫概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杀——!”吴军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射向那些围在锅灶旁的楚军!
刚刚升起的炊烟,瞬间被更浓烈的死亡气息所取代!楚军士卒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锅里的食物?他们尖叫着,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将手中的碗、勺、甚至刚捞起的滚烫食物胡乱丢弃,再次没命地向西奔逃。洼地里,被打翻的锅灶冒着青烟,滚烫的粥饭泼洒一地,与泥泞、血污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
雍澨,成了楚军残部最后的葬身之地。
吴军主力如同铁壁合围,彻底封死了楚军西逃的所有路径。战车在前,步卒在后,组成坚不可摧的方阵,缓缓推进。箭矢如同飞蝗,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空。楚军残兵被压缩在一片狭小的区域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绝望的楚军士卒,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出了最后的、徒劳的疯狂。他们红着眼睛,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残破的兵器,向着吴军的铜墙铁壁起了一次又一次绝望的冲锋。
“为了楚国!杀啊!”一名楚军将领身中数箭,依旧挺着长戈,嘶吼着冲向吴军战车。
然而,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和严密的组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吴军阵中,强弩齐,冲在最前的楚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战车无情地碾过倒地的躯体,长戟如林刺出,将扑上来的敌人捅穿。步卒方阵如同磐石,任凭楚军如何冲击,岿然不动,只是冷静地挥动兵器,收割着生命。
战斗,不,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名试图反抗的楚军将领被乱箭射成刺猬倒下后,整个雍澨战场,只剩下吴军士卒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以及遍地楚军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旗帜。
令尹子常,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仅以身免,带着几个残兵败将,仓皇逃往郑国方向。
吴王阖闾的战车缓缓驶入这片修罗场。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最后落在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已隐约可见的宏伟城池轮廓上。孙武和伍员侍立车旁,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大王,”孙武的声音依旧平稳,“柏举溃其军,清破其胆,雍澨灭其力。楚之屏障,尽去矣。”
伍员望向郢都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刻骨铭心的火焰“郢都,就在眼前!”
自淮水舍舟,突破汉东隘道,历经小别、大别三战,柏举夜袭破营,清半渡而击,雍澨最后一战,吴军五战五捷,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楚国腹地。
十日后,吴军兵临郢都城下。
这座雄踞江汉平原数百年的楚国都城,此刻城门紧闭,城墙上旗帜歪斜,守军稀疏,人人面带惊惶。连日的败报早已传遍全城,王公贵族纷纷出逃,城中一片混乱。
没有激烈的攻城战。在吴军如山如海的兵威震慑下,在孙武、伍员周密部署的威压之下,郢都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巨大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城内残存的守军缓缓推开。
吴王阖闾的战车,在精锐甲士的簇拥下,缓缓驶过洞开的城门,踏上了郢都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沉闷的回响。街道两旁,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飞过。昔日的繁华喧嚣,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劫后的荒凉。
夫概骑着战马,紧随在阖闾的战车旁。他身上的甲胄布满了刀剑的划痕和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征服者的狂傲。他环顾着这座梦魇中才会出现的敌国都城,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和高耸却空寂的宫殿楼阁,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复仇快意和嗜血冲动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青铜长剑,剑锋直指郢都中心那巍峨的章华台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楚宫!楚宫就在前面!冲进去!金银财宝!楚国女人!任尔等取之——!”
这声咆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吴军士卒心中压抑已久的贪婪和暴虐!连日征战的疲惫、杀戮的刺激、对财富和女人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
“冲啊!”
“抢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淹没了整个郢都!吴军士卒,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眼中都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们不再维持任何队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城内每一条街道,冲向那些高门大户、王宫府邸!砸门声、哭喊声、狂笑声、抢夺打斗声……瞬间撕破了郢都死寂的黄昏。
阖闾端坐于战车之上,看着眼前骤然失控的、陷入疯狂掠夺的军队,眉头微微皱起,但最终并未出言阻止。孙武和伍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胜利已然到手,但这座城池和这个国家即将承受的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