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两翼轻兵,攀岩而上,夺其高地!”中军位置,孙武的声音透过喧嚣清晰地传来。他身旁的伍员,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战场,补充道“集中强弩,压制崖顶弓手!”
命令迅下达。吴军阵中,一队队身手矫健的轻装步卒脱离主队,如同猿猴般,利用岩石和枯树的掩护,开始向陡峭的山崖攀爬。同时,后阵的强弩手在盾牌掩护下集结,密集的弩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崖顶楚军弓手藏身之处。惨叫声顿时从高处传来。
攀岩的吴军死士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有几处成功登顶,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崖顶的楚军阵脚开始松动。谷道中的吴军主力压力骤减,战车隆隆加,步卒呐喊冲锋,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隘道的最后封锁。
当吴军的大旗终于飘扬在隘道西端的出口时,谷道内已是一片狼藉,倒毙的人马、折断的兵刃、散落的箭矢,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突破的代价。然而,楚都的方向,已豁然在望。
楚国郢都,章华台高耸入云。楚昭王熊轸高踞王座,年轻的脸上布满惊惶。阶下,令尹子常须贲张,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吴国蛮夷,竟敢犯我疆土!大王,臣请即刻兵,渡汉水迎击,必歼敌于汉东!”
“令尹所言甚是!”司马沈尹戍亦出列,拱手道,“吴军舍舟陆行,千里奔袭,已成强弩之末。我军以逸待劳,正当半渡而击之!”
楚昭王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臣子,心中的慌乱稍定,猛地一拍案几“准!令尹子常为主将,司马沈尹戍副之,大军,渡汉水,御敌于国门之外!”
汉水滔滔,浊浪翻滚。楚军庞大的阵列在汉水东岸展开,玄色的旗帜几乎遮蔽了初冬灰暗的天空。战车如林,长戟如苇。然而,当吴军那支沉默而锋锐的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楚军阵营。这支吴军,经历了淮水逆流、舍舟跋涉、隘道血战,风尘仆仆,甲胄上甚至带着泥泞和血污,但他们的眼神却像淬火的青铜,冰冷而炽热。
小别山与大别山之间的丘陵地带,成为了两军初次交锋的战场。
第一战。楚军依仗兵力优势,以战车集群起冲锋,试图一举冲垮吴军阵型。吴军步卒却异常坚韧,他们结成紧密的方阵,长戟如林般斜指向前,硬生生顶住了战车的冲击。当楚军战车陷入泥泞或度稍减时,吴军阵中突然爆出震天的呐喊,无数手持青铜短剑和长戈的步卒从缝隙中涌出,如同蚁群般攀上车厢,与车上的楚军甲士展开残酷的肉搏。楚军前锋战车纷纷倾覆,后续部队阵脚大乱。
第二战。楚军重整旗鼓,试图以优势步卒进行中央突破。双方步卒在起伏的坡地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吴军士卒似乎不知疲倦,他们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沉默地前进、劈砍、刺杀。楚军士卒的勇气在对方这种近乎麻木的坚韧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阵线开始动摇,最终在吴军一次有组织的反冲锋下崩溃。
第三战。楚军退守一处稍高的土丘,凭借地利进行防御。吴军并未强攻,而是以密集的箭矢和弩矢进行远程压制。同时,数支精锐小队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绕到楚军侧翼,突然起突袭。腹背受敌的楚军彻底崩溃,士卒丢弃兵器,争相逃命,将旗也被践踏在泥泞之中。
三战三败!消息传回郢都,楚昭王面如土色。楚军残部在令尹子常的勉强收拢下,一路向西败退,最终在柏举附近的一片开阔地停下了脚步。这里地势相对平坦,无险可守,但楚军已退无可退。子常望着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军队,再看看远处地平线上那如同乌云般缓缓压来的吴军阵列,心头一片冰凉。他只能命令士卒依托几处低矮的土坡和稀疏的树林,仓促布下防御阵势,战车在外,步卒在内,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吴军也在柏举东侧扎下营盘。连日血战,虽连战连捷,但士卒的疲惫也到了顶点。营火点点,映照着甲士们沉默的脸庞。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吴王阖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的地图。孙武和伍员侍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
“楚军虽败,然困兽犹斗。柏举地势开阔,利于楚军战车驰骋,我军若正面强攻,伤亡必重。”孙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伍员补充道“且楚军新败,子常此人,刚愎而怯懦,士卒离心。我军当以雷霆之势,击其要害,乱其军心,方可一举破之!”
阖闾沉吟不语。帐外寒风呼啸,卷动着帐帘。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气涌入。阖闾的胞弟,将军夫概,大步走了进来。他未着全甲,只穿了护心皮甲,额上还带着汗渍,显然刚从营中巡视归来。他双目赤红,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和战意。
“王兄!”夫概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楚军三战皆北,已成惊弓之鸟!其阵虽立,然军心涣散,将无斗志!弟观其营垒,看似严整,实则处处破绽!请王兄予我五千精兵,弟愿为先锋,趁其不备,夜袭楚营!必斩子常级,献于麾下!”
阖闾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又浮现出犹疑“夜袭?楚军虽败,兵力仍众,五千之数,是否过于行险?”
“兵贵精不贵多!”夫概急切地踏前一步,声音更加激昂,“楚军连败,士卒胆寒,只待一根稻草便能压垮!我军新胜,士气如虹!五千敢死之士,足以搅动其十万大军!王兄!战机稍纵即逝!若待楚军喘息已定,或援军抵达,悔之晚矣!”
孙武和伍员对视一眼。伍员微微颔。孙武沉吟片刻,看向阖闾“夫概将军所言,虽险,然切中要害。楚军惊魂未定,子常无能,此正可乘之机。夜袭若成,可收奇效。”
阖闾的目光在夫概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孙武和伍员。终于,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好!寡人准你所请!予你五千精兵!切记,一击即中,不可恋战!寡人亲率大军,随后接应!”
“诺!”夫概眼中爆出狂喜的光芒,抱拳一礼,转身便冲出大帐,甲叶铿锵作响。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笼罩着柏举原野。寒风卷过枯草,出呜咽般的声响。楚军大营中,篝火稀疏,大部分士卒都蜷缩在营帐或篝火旁,试图抵御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恐惧。连续的战败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巡哨的士兵也显得无精打采,抱着长戈,在营寨边缘机械地走动着,目光不时投向远处吴军营地方向隐约的火光,带着深深的忌惮。
子常的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这位楚国的令尹,此刻再无往日的倨傲,他焦躁地在帐内踱步,华丽的甲胄也掩不住脸上的灰败之色。案几上摊着地图,他却无心去看。副将们垂手肃立,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吴军……吴军今日可有异动?”子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令尹,吴军扎营后,并无进攻迹象,只是加强了巡哨。”一名裨将小心翼翼地回答。
“加强巡哨?”子常猛地停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们想干什么?难道……难道想夜袭?”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令尹多虑了。”另一名将领试图宽慰,“吴军连日奔袭鏖战,想必也已疲惫不堪。且我军虽败,营垒尚在,他们岂敢以疲敝之师,夜袭我十万大军?”
子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各营……加倍小心……严防吴军偷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命令苍白无力。
就在楚军上下被失败阴影笼罩,精神最为松懈的时刻——
柏举东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幽绿的火光!那不是火把,而是吴军敢死士眼中燃烧的战意!
“杀——!”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夫概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从黑暗中猛扑出来!他身后,五千吴军精锐步卒,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无声地爆出震天的喊杀声,以锥形阵势,狠狠撞向楚军大营防守相对薄弱的右翼!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兵刃破空的尖啸和骤然爆的、令人肝胆俱裂的喊杀!
楚军右翼的营栅在巨斧和长戈的劈砍下轰然倒塌!巡哨的楚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汹涌而入的吴军淹没。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无数惊恐扭曲的面孔!
“吴军!吴军袭营了!”
“败了!败了!快跑啊!”
混乱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楚军士卒,根本分不清敌我,只看到火光中人影幢幢,听到四面八方都是恐怖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恐惧彻底压垮了理智,他们丢下兵器,推倒同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只求远离那死亡的漩涡。
“顶住!给我顶住!”子常冲出大帐,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中显得如此微弱。几支试图集结的楚军小队,很快就被狂潮般的吴军冲散、吞噬。夫概如同一头猛虎,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手中长戈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他身后的五千勇士,更是将楚营右翼搅得天翻地覆,火势迅向中军蔓延。
“令尹!挡不住了!快走!”亲兵队长浑身浴血,死死拽住子常的胳膊,将他拖向一辆战车。
子常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军队如同雪崩般溃散,最后一丝勇气也消失了。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上了战车,嘶哑着嗓子喊道“撤!快撤!向西!渡清水!”
楚军彻底崩溃了。兵败如山倒,士卒们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向西逃窜。将旗倒了,战车被遗弃,辎重散落一地。
就在楚营大乱之际,柏举东侧,吴军主力大营的营门轰然洞开!
“全军出击!”吴王阖闾立于战车之上,长剑直指西方那片火光冲天的混乱之地!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早已整装待的吴国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爆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战车隆隆,步卒如潮,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铁流,朝着溃败的楚军席卷而去!追击开始了!
天色微明,晨曦艰难地穿透浓厚的阴云,照亮了清水畔的景象。这是一条比汉水略窄的河流,水流湍急,寒意刺骨。昨夜从柏举战场溃逃下来的楚军残部,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到了这里。他们人数依旧不少,但早已建制全无,旗帜歪斜,士卒个个面无人色,甲胄不全,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只顾着逃命。
“快!快过河!过了河就安全了!”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维持一点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