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破晓,楚姬宫苑内特有的南方异香被彻底驱散,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辛甘气味取而代之,如沉重的枷锁般弥漫开来——那是君侯专属熏炉的香味,无孔不入,固执地宣告着一种异样的掌控。同时来的还有君侯宫中的寺人总管,送来了一只盛满珠宝珍玩的彩绘漆奁,件件炫目,堆砌如小山,光芒之下却只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刺得服侍的宫婢纷纷垂下眼睑,不敢直视主母面无人色的脸。楚姬蜷缩在宫苑最幽暗的内室角落,死死抱紧双臂,似乎要将自己缩进坚硬墙壁内嵌进去消失一般,仿佛唯此才能避开那些名贵赏赐上附着的、无处不在的粘腻气息。那气息令人窒息。
乳母再度立于太子般眼前时,夜色如同墨汁倾倒,已将整个宫禁浸泡其中。这老人早已双膝跪在冰凉玉砖之上,匍匐着,全身筛糠般抖成了风中残叶,只竭力压榨出一点断气似的嘶哑哭音“殿下……君……君父再度临幸夫人……内殿里……只余君臣两人了……”那“君臣”二字,吐得极低,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般的耳膜。
死寂。时间都在这死寂中凝固了数息。紧接着,仿佛被这句泣告抽掉了最后一丝维系的力量,太子般猛地一掌击碎了身侧那张矮几!玉杯倾覆坠落,撞击在地出刺耳的脆响。杯中残存的暗红酒液泼洒开来,在他素白的袍角染开一片刺目的惊心殷红,宛如撕裂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抽搐,每一次痉挛都牵连着身体剧烈晃动,喉咙里出幼兽受伤濒死时的“咯咯”挣扎声。楚姬绝望无声的神情、父君袖中那挥之不去的浓烈麝香、更遥远却清晰如同前尘噩梦的大婚喧闹中父亲眼中那丝浑浊与粘腻……无数碎片如旋转的利刃,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识海中疯狂搅动,绞碎所有屏障。血红的酒渍在他衣衫上迅蔓延开来,宛若活物。当最后一缕清明也被这赤色与疯狂吞噬时,太子般的瞳孔深处,曾映着的江山社稷、父慈子孝的温润光泽,彻底熄灭,转为一片噬人的墨色暴风。
他猛地甩开上前搀扶的宫人,那双曾被赞誉有“执千钧戈亦纹丝不动”的手,此刻失控了。袍袖带翻了青铜烛台,沉重的烛台倒下,砸在彩绘的漆木屏风上,出空洞而巨大的声响。烛火随之倾倒熄灭大半,只在刹那间,原本就幽暗的大殿,更沉入更深更厚的地府幽冥。
太子般兀立于骤然降临的昏暗里,粗重的喘息如困兽濒死的呜咽在死寂中回荡,那殷红的酒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凝滞成黑的污痕。他的目光直勾勾定在案头那把翠羽短刃之上,利刃此刻在仅存的微弱光线下映出诡异幽芒,仿佛来自黄泉深处、渴饮鲜血的低语。
“去!”他声音裂帛般嘶哑破碎,如野兽在石壁上磨砺爪牙,“往太庙!将主司卜筮的太卜……即刻给吾绑入西庑暗室!”每一字都淬着刺骨寒毒,“不得声张!”
宫苑一角静得如同墓穴的狭小斗室中,昏昧的光线透过高处窄小的窗棂落下,微尘浮游其间。须花白、袍服已被粗暴撕扯凌乱的太卜,被两条壮硕黑影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之上。那张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孔因剧痛而扭曲,恐惧的眼瞳中倒映着太子般的身影。
他手中紧握着那把青铜短剑,翠羽装饰折射出的冷光,如同毒蛇信子舔舐过幽暗。剑刃的冰凉贴向太卜剧烈抖动的喉结,所触之处的皮肤瞬起一片可怖的鸡皮疙瘩。
“今日孤心有不决,”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间丝丝渗出,冰冷刺骨,几乎冻结了微尘的流动,“非寻常占卜。汝需谨记孤心念所及之处——为君为父者,行悖逆人伦,污清庙、乱宫闱,其罪何如?国法天命,当作何论断?”他每一个吐出的字都像冰冷的铜钱掷地,带着金属撞击的回音,剑刃亦随话语的节奏向苍老的皮肉下陷一分,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浅痕。
太卜枯槁的身躯在重压和利刃的双重威胁下抖得更加厉害,汗水浸透了半白的鬓,一股尿臊味在狭小空间里迅弥漫开。他的视线与太子般那双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眼睛短暂相接了一下,便彻底被击溃了。在剑刃又一次施压带来的刺骨痛楚下,他终于放弃挣扎,绝望的泪从浑浊老眼中滚滚涌出“伏……伏唯……人君当有……明德……配天……若……若逆天伦……悖常……大……大凶!其气现于……于天……荧惑……荧惑或……或乱行!”声音是彻底崩溃的呜咽,破碎零落如丧家之犬最后的哀鸣。
话音落下的瞬间,按在他肩胛骨上的壮硕黑影倏地力——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扼住了他枯瘦的咽喉!太卜老朽的眼睛猛地向外突出,如同濒死的鱼,徒劳地大张着嘴,出“嗬嗬”的撕裂声。他拼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疯狂抓挠,如同要攀住什么虚空之物。但那挣扎不过数息便迅微弱下去,身体渐渐软倒,只剩小腿肌肉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如同被抛上岸的鱼做着绝望挣扎。
室内重归寂静,连微尘亦停滞。那令人作呕的尿臊气中,悄然混入了一缕铁锈般腥甜的气息。
良久,太子般缓缓垂目,凝视着太卜不再动弹的躯体,那张被死亡冻结的脸上尤存惊怖的痕迹。他漠然收回目光,手中滴血的短剑,寒光此刻愈凛冽,映照得他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足以燎原的火焰“荧惑乱行……”他喉间滚出四个字,如同深渊回响的判词,“当有……血光……以……涤……之。”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呓语,却带着冻结魂魄的力量。他再未看脚边那团污浊一眼,转身迈出暗室门槛,任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闷响闭合,将他与那刚刚生的、被幽禁的死亡彻底隔绝开来。廊庑深长幽暗,如同巨兽食道,脚步声远去,最终被无尽黑暗吞没。
翌日黄昏,太庙那扇沉重厚实的朱漆大门在蔡景侯身后缓缓关闭,吞没了夕阳投进来的最后一缕血红色余光。森然殿宇中顷刻陷入一片粘稠的昏黑。巨大的阴影与沉重的檀香气息互相缠绕,氤氲在这供奉着蔡氏先公神灵的庄重庙堂之内。唯有太庙正中央的祭坛之上,几盏由长明灯所维持的灯豆焰火,在幽暗无声环境中无声摇曳着,只堪堪映亮那些祭器上方寸之地,使得鼎簋的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
“太子何在?”蔡景侯的声音在死寂空旷的殿宇中骤然响起,激得空气都在震动,惊扰了千年累聚的香火尘烟。他的步子踩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出的回响在寂静中听来异常刺耳,一步步踏入这片先灵沉默凝视的领域。身后只跟着两个提灯的寺人,光亮如豆,被太庙的深广和黑暗压迫得极为微弱。
“禀君父,”一声应答从祭坛方向幽暗帷幕的暗隙后传来,那是太子般的声音,平直得如同刚从冰泉中捞起的铁石,不带一丝暖意,“儿臣在此,恭候君父。”
蔡景侯的脚步在靠近祭坛时略滞了滞。太子的声音……过于僵硬,那是一种冰封千里的死寂腔调,裹挟着一股异常冷冽、如同来自兵戈深处的寒气。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不适,然而身体深处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来自于征服年轻鲜活躯体的激荡余波,如岩浆般的热烈涌动,瞬间便将那缕冰冷拂动碾碎压平,不留丝毫痕迹。
“甚好!”他脸上甚至因此重新堆起几分倨傲舒坦的神情,随意地挥了挥衣袖,像是要驱散最后一点无关紧要的不安气息。他提步绕过那绘有云雷纹的巨大青铜方鼎,视线习惯性地扫过象征国家权柄的祭坛陈设。
就在他身体即将背对那片厚重的、刺绣鬼神纹饰的玄色帷幕瞬间——
“呼”!
一道劲风撕裂滞重的庙堂空气,裹挟着一股锐不可当、带着熟悉青铜锈味的金属寒气,以绝地崩山之势破开层层帷幕!
太子般的身影化作黑暗凝聚的雷霆,自祭坛后玄色帷幔的深处骤然暴起!他手中紧握之物,正是那柄曾悬于案头、又染过太卜鲜血的翠羽短剑!幽暗的灯火之下,利刃破空时,竟拖曳出一道短暂而惨烈的冷光,如同在浓墨里硬生生撕开一道血痕!
那一剑,裹挟着无尽悲愤、足以燃烧九霄的恨意、以及撕碎骨血的疯狂,狠绝无比地贯入蔡景侯后心窝!
“噗嗤”!
剑身畅通无阻刺穿锦袍、皮肉、肋骨间隙的沉闷裂帛之声炸开在寂静无声的太庙殿堂。巨大的撞击力,连同那前冲的惯性,推动着蔡景侯如同断线木偶般猛然向前扑倒!沉重的身躯轰然砸在冰冷坚硬的祭坛石阶上。
“呜呃……”蔡景侯喉咙深处出一阵破碎混沌的呜咽,身体重重砸在地上。他拼命挣扎着想扭过头去,颈项爆突的青筋在微弱灯下清晰可见,浑浊双眼圆睁,瞳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诧和极致的恐惧,想要看清身后那张脸。
太子般却已如附骨之疽般扑压在他背上!沉重的分量压得他口中“嗬”地喷出一口殷红鲜血,飞溅在前方肃然伫立的青铜祭鼎冰冷的兽足上,宛如泼洒的漆器图案。
“君父!儿这就……送您去拜谒……历代先祖!”太子般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濒死的嘶吼,震颤了整个太庙沉重的梁柱!他眼中再无分毫人子情感,唯有地狱寒焰熊熊燃烧,他死死按住蔡景侯挣扎的头颅,“砰”地一声狠狠将其撞在冰冷的祭坛石阶棱角之上,出的沉重闷响惊得远处两个提灯寺人魂飞魄散!他们手中提着的昏黄灯火剧烈摇晃颤抖,在墙壁上投下狂舞如鬼魅的混乱光影。寺人僵立原地,目光呆滞,牙齿因战栗摩擦出咯咯声响,宛如风中断线的傀儡,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蔡景侯额头撞击之处血肉模糊凹陷下去,粘稠温热的液体立刻汹涌而出,沿着额头流淌而下漫过眼睛。一片血红的视界中,他只看见太子般被狂怒扭曲了面容的倒影,在视线里摇曳不定。那把紧握翠羽饰柄的手,沾染的已是污红刺目的血渍,正是他亲子的手,沾染的是他亲父的血!
“畜生……弑……”蔡景侯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含混的字句,大量涌出的鲜血呛住了他的气管,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怖的气泡破裂之音。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在剧痛中爆出最后的力气,双臂奋力地痉挛着向后抓挠。
可惜,回应他垂死挣扎的无助动作,是更迅猛更狠绝的回应。
太子般的目光死死锁在父亲咽喉位置,那里因挣扎嘶号而剧烈起伏。手中紧攥那把犹在滴淌温热鲜血的利刃,对准那暴露在他眼前、急翕张跳动的脆弱部位,不再有丝毫迟疑地猛力挥下——
利刃寒光骤然闪过祭鼎上方昏暗的一隅空间,一道浓重的赤色弧线划开!
顷刻之间,蔡景侯所有的嘶吼、挣扎、乃至倒吸冷气的痉挛和抽搐,完全归于停滞。只有喉头豁开的巨大伤口,如破裂的血泉,汹涌地向外喷射着滚烫的生命。血柱喷溅出数尺之遥,淋漓洒在祭鼎的蟠龙纹饰之上,沿着那些亘古以来便凝固于此的图腾纹路缓缓淌下,与冰冷青铜融为一体。
腥红灼热的气息骤然间充斥满整座森严庙堂。
太子般仍死死跪压在父亲的脊背上,剧烈的喘息像破败风箱拉扯在死寂大殿中回荡。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父亲头颅无力歪向一侧。眼前那双曾俯视过整个蔡国、布满血丝怒睁而涣散的瞳仁之中,此刻倒映出自己同样扭曲的、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面容。两代血脉、骨肉至亲的幻影在这双濒死眼眸中交叠、破碎,最终归于空洞。
他身体深处积压已久的巨石轰然碎裂,巨大的空洞感连同着无法言说的冰冷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将他钉死在原地。
沉重粘稠的血腥味如同有生命的沼泽,自那祭坛之下渐渐扩散,缓缓漫延开来,吞噬着太庙冰冷的地砖。祭坛之上,长明灯微弱如豆,在这片渐次弥漫的猩红气息中,忽明忽灭地跳跃挣扎,微弱火光竭力映照着那些矗立了数百年的、早已褪尽了彩饰的冰冷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