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叔没有回答这句寒暄式的问候。他的脚步并未因进入季孙宿的内室而有丝毫迟疑或减,厚重的衣袍下摆拂过冰冷的蟠螭纹铺地方砖,一丝声响也无。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越过案几,越过案上微温的清水,直直盯在季孙宿波澜不惊的脸上。室内温暖的炉火跳跃,空气里流动着清雅的兰芷香息,将室外大殿残存的冷意隔绝。
“公子围,”穆叔的声音低沉,吐字极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子刻在青铜上,“要谋逆了。就在眼前!”断语毫无征兆地从那张曾挂着得体笑容的唇齿间吐出。他眼底翻涌的惊疑和沉重如积云般的预感,此刻不再掩饰,如同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其弑君篡位之日,屈指可计!”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骤然击打在静水之上。
季孙宿端坐于席的身形陡然凝定,连正在放下竹简的动作也凝固在半途。他持简的手指关节因瞬间用力而绷得毫无血色,仿佛攥住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竹简悬停于空,甚至细微地颤抖了两次。
时间仿佛在炉火轻微的噼啪声中停滞了一息。
季孙宿将那卷沉重得有些异样的竹简重重放回案上,“咚”地一声闷响,竟震得那陶盏中的清水也颤了一下,漾出几圈涟漪。他猛地抬头直视穆叔,眼里的平静被猝然撕开一道深刻的裂隙,暴露出底下汹涌的湍流“叔伯子?何出此言?”他的声音绷紧,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事关楚君废立,邦国大政!断不可有半分虚言!可有明徵?!”
穆叔逼近一步,身形几乎要挡住季孙宿案前跳跃的炉火光影。他的目光如淬炼过的寒铁,直钉在季孙宿骤然紧缩的瞳仁里。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却越冷硬逼人“那薳罢!身负新君通好之命出使我鲁,口舌便给,辞令婉转,礼数可谓周全。我观其应对礼乐祭祀诸事,细微之处皆合典常,显然绝非寻常莽夫或庸碌之辈!”他语加快,字字如弹丸连,“如此机敏精细之人,又为楚新君登位后聘他国之使节!其所担者何?新君之恩威体面!楚廷之权柄格局!他岂真能是那不识抬举、愚顽不堪、不谙庙堂之务的懵懂下吏?!”
他一拂袍袖,空中的兰芷暗香也被这股力道扰动得一阵紊乱“我问王子围!再三问!我逼问其治政得失!试探其权柄稳固!话锋直指楚国新立之朝廷心脏!他却——”穆叔牙关咬了一下,几乎能听见摩擦的微响,“一味退避,矢口推拒!其言其状,竟卑顺畏缩至于无耻之尤!”他声音里的冷意几乎凝为实质,“只谈进食供馔,只说洒扫奔走,声声唯恐不能自保、免于获罪!一国之重使,在彼国辅政大臣面前,竟将自己贬损成无知无识之厮养仆役!其畏惮惊恐之态,何止溢于言表!简直是烙印在眉目筋骨之中!”
穆叔向前再踏小半步,目光灼灼似欲穿透季孙宿。案上温水的热气在他二人之间盘旋,被无形的肃杀之气撕扯得凌乱。
“公子围是何等人?楚国郢都内外,谁不知其心如虎兕!此人恃其宗亲王叔之重位,仗其领兵杀伐之功勋,更兼性如烈焰,暴戾之气早着于诸侯邦间!”季孙宿眉头已拧得铁紧,握着陶盏的手指微微白。穆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流,倾泻在死寂的空气中“那薳罢口口声声言及‘恐惧获罪’,唯恐不能免罪而返!试问——”他声音陡然拔高一瞬,复又沉下,“楚新君新立,根基未牢,正是需令尹辅弼、君臣齐心协理国政之际!令尹王子围所为何事、所持何政,本应是彰显新朝气象、播扬主君德音的台面务!身为国使,在外宣喻令尹贤明治国,岂非其职责本分?更是其功绩所系!何罪之有?!”
他猛然逼视季孙宿因惊愕而微微扩张的瞳孔“除非——”那两个字如同裹挟着寒气的冰凌,骤然击碎室内的温雅,“除非彼国内生变局!除非令尹所谋所行,本身便是滔天大罪!这薳罢——”穆叔一字一顿,眼中寒光如刀,“他早已确知!深知!一旦言及王子围之权柄行止,必有杀身奇祸紧随其后!他如今这番畏畏缩缩、作茧自缚的卑贱姿态,正因他看穿了那刀口已然悬在自己脖颈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血溅五步的下场!他根本不是在推诿职责!他是在恐惧!恐惧那即将掀起的狂风巨浪!恐惧那藏在他身后来路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
“——公子围!”穆叔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这个名字,“此人!权柄日炽,威凌主上!其篡位弑君之心,已如待之弓弩!箭矢在弦!那薳罢不过比我们早一步听到了弓弦绷紧时那索命的微响!他自己,已是那弦惊之下的猎物!此来聘问,哪里是为两国修好?恐怕……”一个阴冷的停顿,“是新君求援不得,无奈抛出的弃子!又或者……是行将暴起的凶徒派来,麻痹我等的迷香!”
季孙宿的身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猛推了一下,向后重重一靠,身后的凭几都被这力量带动,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接近石像的灰冷。案上陶盏中原本温煦的水汽,此刻都如同霜刀刮在他的面皮上。
“楚王……”季孙宿嘴唇微启,刚挤出两个字,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出一点枯涩的音节,“熊……熊员……”
季孙宿猛地收声,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火焰燎过,本能地攥紧了温厚的陶盏,指尖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陶土肌理里。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穆叔紧锁的眉宇,骤然定格在那扇闭合的厚实宫门之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朱漆木板、穿透层层石砌的高墙、望见遥远南方楚国郢都那深锁重重的高阙——那正是楚子熊员初登君位时遣使绘下的图样。
季孙宿只感觉一股寒流从尾椎沿着脊椎骨节节上窜,直冲头顶,将整个颅腔都冻得僵硬麻木。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几次艰难地上下滑动,喉咙深处像卡住了烧红的炭块,灼痛窒闷得不出任何声音。
穆叔没有去看季孙宿瞬间僵死的面容与惊惶失焦的眼神。他霍然转身,衣袍带起一道冰冷的劲风,将炉火的暖意彻底扫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勾勾地凝望着殿堂正东的方向——那是楚国所在的坤维之地。
他笔直站着,如一把入土的利剑。
殿堂深处依旧只燃着一盏孤灯,灯火跳动着,将他孤立的背影在殿柱和墙壁上的蟠螭饕餮彩绘间拉扯、扭曲、放大成一片晃动不止的巨大阴影。那团浓墨般的幽影,仿佛一头蛰伏于楚云深处的巨兽,隔着万水千山,无声无息地张开了布满血腥气的吞天之口。
他袍袖深垂的手,在无人可见的暗影里,攥紧得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一滴温热黏腻的血珠,悄无声息地从指缝中渗出,染污了华丽的玄端袖缘,砸落在下方一片狰狞的蟠螭纹样上。
死一样的沉寂如同黏稠的墨汁,灌满了整座殿堂。季孙宿案上那盏渐渐变冷的清水,也死水无澜。两人雕像般定立在沉寂的铜光与烛影里,谁也没有力气再说半个字。一种灭顶的预感已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冷意砭骨。
遥远楚宫的弓弦,已绷到了极致。
蔡国深宫的冰蝉纱帐间裹着的夏夜,闷如垂危之人的喉管。青铜冰鉴里镇着的寒冰,融尽了水痕,几支摇曳的烛火,不过是将满殿的暗影搅动得更为不安罢了。廊庑深处偶尔传来的铜铃叮当声,是巡夜寺人疲惫的跫音。太子般枯坐宫室一角,手指无意识搓捻着冰鉴边缘滑落的水滴,沁凉湿意直刺骨髓,他却浑然不觉。案几上,楚国随嫁那柄镶嵌翠羽的青铜短刃正横卧着,利刃映射昏昧烛火,闪动起幽幽微芒。
宫室门帘被悄然掀起,带来一丝穿堂风。乳母悄步而至,呼吸间夹带着慌乱,俯身于他耳畔,声音极低,却字字如投石入静潭“殿下……君父的车驾,三更天仍在夫人宫苑门外停靠……”
般霍然抬,眸底如渊的痛楚与惊疑顷刻炸开“何处?”
“夫人……楚姬宫外……”乳母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欲言又止的恐惧。
他周身一震,几乎推倒身后立着的高大屏风。那个被整个蔡国欢宴送入宫中的影子——楚姬,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此刻又正处在谁人的罗网中?大婚那日城门的鼎沸人声、刺目腥红的楚锦仿佛又在瞬间炸响般耳畔,父君唇边那抹他过去不曾留意的古怪笑意再度浮现……
大婚当日的繁华,裹挟着红绸与喧嚣,此刻在蔡景侯眼前早已褪尽了血色,徒留一片苍白狼藉的底色。数月以来,他游走于郑卫间,自诩尽览列国姝色。可夜深人静独饮时,铜镜映照出的竟已是一个须间杂灰丝的疲惫老者。镜中之人日渐陌生,这认知仿佛毒蛇,冰凉缠绕他心头缓慢收束,令他越焦躁。楚姬,那朵来自异国,曾惊艳过楚王宫苑的牡丹,她低垂眉目时温顺的姿态,更在那丝不甘的暮年之愁上,投下幽深的暗影。
这缕幽影,终在一个无风也无月的晦暗夜晚,悄然游移过道道沉重的宫门缝隙,潜入楚姬居住的宫苑。
楚姬宫室内特有的南方异香,如丝如缕,盘绕其间,透散出与这沉闷宫宇截然不同的鲜活气息。蔡景侯步入时,目光径直投向伏跪在地的年轻身影。楚姬髻一丝未乱,姿态合乎礼度,然而那份来自血液深处的、不容错辨的颤抖,依旧透过了她轻薄的夏裳,清晰可辨。
“卿在此地,可还安适?”景侯的声音沉缓,听来如同慰问,字句间的缝隙却蛰伏着令人不安的重量。
楚姬头垂得更低,额角几近触及冰凉玉阶“承蒙君父、夫君垂怜,妾安好。”她的声音细弱得如同夏日蚊蚋振翅。
“垂怜?”景侯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步近两步停驻于前。殿内纱幔低垂,烛影曳动,气氛霎时变得幽晦不明。一股混合着衰老气息与某种压抑的、令人作呕的欲望压迫感弥漫开来。“寡人确乎忧心于你。青春正盛,空负于这深宫幽寂之中。太子……”他停顿片刻,锐利的目光在她头顶旋绕,那名字从他唇间吐出,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耽于戎事,粗疏惯了,岂解红颜心事?”
楚姬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一张被无形的线猛然抽紧的弓。
景侯的目光却未曾流连于她惊惧的容颜,反而徐徐扫过她乌间那枚小巧精致的飞燕形簪饰——那是太子般特意为她觅得的楚地样式。
“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余地。
楚姬惶惑至极,僵硬地、如提线偶人般缓缓仰脸。那张年轻、饱满的脸庞上,泪水与惊惧已然交织出一片狼藉。景侯的眼神却骤然浑浊了,那浑浊里翻滚着浑浊激流,不再是君主俯瞰臣属或长辈照拂晚辈的纯粹威仪,而混杂着一种令墙壁都几欲作呕的兽类气息。他没有再费言辞,那只操持国权、握惯了青铜祭器或兵符的手,毫不迟疑地伸了过去,指节微微弯曲,带出袖中深藏的麝香之气,极其坚定地抚向楚姬小巧的下颌。
触感冰凉滑腻。那一瞬,楚姬如坠寒潭,全身血液骤然冻结。她想叫喊,喉头却被无形的绝望狠狠封堵;她想后撤,双膝却软得像被无形的地心吸住。整个世界轰然塌陷,唯有那只带着贪婪重量的手,烙铁般箍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可怕的触摸才挪开。楚姬如同一滩彻底融化的软泥,瘫伏在冰冷地砖之上,青鸟簪滑落一旁,断裂成两截。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敲打着楚姬支离破碎的心。她紧紧揪住自己的前襟,指节抠得白,指甲掐入掌内,几乎要渗出血来。那曾被他碰触过的皮肤阵阵麻,寒意如骨疽从被抚摸处向四肢百骸扩散。
太子的目光,曾如阳春三月的晴空温润照拂过她的肌肤;可这一位君父的目光……那是来自幽暗冰窟的凝视,带着腐朽陈木独有的腥甜衰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