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疾闪!那是伯州犁身旁的随行侍卫,身披重铠,盾牌猛地迎向矛势!沉重的撞击掀起刺耳锐鸣,火光四溅!那长矛刺穿了坚实的木盾半寸,竟被硬生生卡死在层层叠叠的藤木之中!矛身上那抹刺眼的猩红流苏剧烈甩动,血雨般泼溅开来!
“放肆!”重铠侍卫虎口震裂,爆喝出声。公子围座下神骏的乌骓马在电光石火间早已受惊,长嘶着人立而起,公子围勒缰的动作惊而不乱,紫袍下摆如怒放妖花,瞬间飘荡丈外。他俊朗的脸庞因急怒略显扭曲,声音却强压着惊魂未定“穿封戍!你欲谋刺王族不成?!”
“公道!”穿封戍死死攥着卡在盾牌上的矛杆,嘶吼的声音扯碎了喉咙,混合着血腥气味喷出,“天杀的贼!这战场上只有生死,何曾有过什么狗屁尊卑!”他全身筋肉虬结暴起,手臂青筋如同盘绕的藤蛇,猛力想要将那深陷木盾中的矛头拔出!盾牌的裂痕在嘎吱作响中蔓延。“狗贼!!!”
公子围脸色煞白退开两步,厉声疾喝“拦住这反贼!拿下他!”重甲卫士蜂拥而上,刀戟寒光闪烁如林!
“住手!”
一声断喝仿佛闷雷炸裂开。是伯州犁。玄衣肃立,银纹丝未动,目光却如深潭古井投下的巨石,瞬间压住了喧嚣。他扫了一眼公子围,那眼神复杂莫辨“殿下。”随即,他深沉的目光转到正与卡死矛杆搏命的穿封戍身上,“穿封戍,功过尚未最终定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个字都似缓慢而沉重地坠入尘土之中,“如此狂悖行径,辱及王裔,乃目无君父之大罪!你还要为你的莽撞赔上你麾下所有将士不成?!”
穿封戍浑身剧震!那句“麾下将士”如同冰锥刺入滚烫的心脏。拔矛的力道瞬间瓦解。他缓缓松开那矛柄,卡在盾牌上的矛尖仍在微微震颤。矛身上那点猩红被震动得飘散开来,几抹血影零落在他胸前破损的甲胄上,渗入被汗水和血染得暗沉的皮革里。他高大的身躯因脱力而晃了晃,死死盯着伯州犁那平静得如同古井的脸,又猛地扫向被严密护持在后的公子围,那张俊美面庞上的惊悸已被胜利的愠怒与得意取代。穿封戍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齿缝间迸出冰冷刺骨的低吟“好一个‘上大夫’……‘上下其手’,‘上下其手’啊……”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刮过每一个在场士卒的脊梁。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脊背挺直,踏着自己孤冷的影子,撞开挡在身前的混乱人群,朝营外大步走去。每一下脚步都沉重地砸在泥泞里,溅起带着血色的泥浆。重铠卫士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挡,任由那染血的背影在刺目阳光下越拉越长,也越显得孤独坚挺,最终完全消失在南门之外。地上,矛尖那抹遗落的猩红缨穗,在泥泞与血水中慢慢被踏碎湮没。
雨点终于又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绵成一片冰冷的铁灰色帷幕,将楚营染作一片模糊的水墨。泥浆淹没脚踝,滑腻冰冷。穿封戍狂奔在通往王宫的大道上。每一步踏下,脚下泥水四溅,破旧战靴早已湿透裹满淤泥,沉重不堪。全身甲胄被雨水淋透,冰冷的铁片摩擦着皮肉。他几乎被这沉重的冰冷拖垮,全凭着一腔灼烧脏腑的怒焰向前撞去。
前方就是城门甬道。雨水顺着斑驳城砖的缝隙蜿蜒流下,如同道道泪痕。几个守城军士被这狂暴雨幕中直冲而来的煞神惊呆了,一时忘了挺矛阻拦。城楼飞檐在昏沉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
距离,已在十步之内!
就在这一瞬,乌骓马的长嘶撕裂雨幕!公子围的身影就在前方!那刺目的紫色锦袍已然湿透,颜色沉淀如淤血,他伏在鞍上,正紧催胯下神驹。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正缓缓关闭!侍卫们簇拥在两侧,拼命推动着沉重门板!
“围!狗贼——!”穿封戍口中出非人的嘶吼,左手闪电般探向腰后,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戈!动作因狂奔和极致的怒火而微有颤抖,湿透的麻布缠手无法紧握柄,锋刃在雨水中闪着幽光!他奋力抬起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投掷!动作倾尽全力,带着同归于尽的暴烈!
短戈如一道凶光破开雨幕!
可惜距离太远,太远了。冰冷的钢铁划出的弧线已竭尽全力延长,堪堪追至城门之下,最终还是无奈地钉在了那巨大的楠木门框上。入木未深,短戈哀鸣着弹动了几下,刃口沾染的湿泥簌簌滑落,如同无力的叹息。
“咣——!”宫门沉重地合拢。一声闷响回荡在雨中的城门甬道里,激荡开去,又迅被更大的雨声吞噬。沉重的落闩声随后传来,那是绝望的宣判。
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崩塌。穿封戍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猛地在泥泞中踉跄栽倒。粗粝的泥水带着血腥味呛入口鼻,手臂撑地欲起,膝盖却在刺骨的冰凉中瞬间一软,再次重重跪跌下去。冰冷的雨水浇在滚烫的头上、颈上,汇进衣甲,渗入每一寸皮肤。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头甜,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火炭在胸腔里滚动。眼前晃动的,是泥地上那扭曲破碎的水光里倒映出的模糊城楼和紧闭的宫门,城门上公子围那一抹刺眼的紫影似乎凝固在那深处,无法触及,不断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抬起头,望向那紧闭的宫门,雨水顺着额角滑下刺痛了眼睛,却冲刷不走视野里那扇巍峨巨兽般的宫门轮廓。门缝深处,似乎透出几缕摇曳的暖光,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他伸出手臂,似乎想徒劳地抓住什么,最终却只重重捶打在身前冰冷的泥水坑里,浊水四溅。那一瞬间,映着微光的水面上,隐隐约约现出他自己那张因极致的痛苦和无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城头守卫的戟尖,幽暗探出雨幕的边沿,如同指向他咽喉的獠牙。雨水愈滂沱。
楚王熊招放下沉甸甸的简牍,上面记载着伯州犁“明断”军功的奏报,指尖轻轻弹了弹案角。宫灯的光晕柔和,将他清癯而略显倦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伯卿明辨秋毫,不负寡人期许。”他声音舒缓,“围儿果敢,擒得郑上大夫皇颉,振我军威……当赏。”目光掠过下端坐的公子围,后者紫袍虽换了干爽的,但眉宇间意气风掩不住那份矜持的谦恭。
“儿臣微末之功,皆赖父王洪福,将士用命。”公子围躬身答话的片刻,案角铜灯映亮他腰间剑柄。那里,不知何时已被随意地缠绕上几缕断开的、湿透而不再殷红的丝线——正是那曾经钉在穿封戍矛尖、属于皇颉的猩红盔缨残缕。残穗湿冷地贴在冰凉的鞘上,暗红如凝结的血痂。
王的目光扫过那几缕猩红残线,未作停留。“嗯。所俘郑大夫皇颉,既是你亲手擒获,寡人便将此人拔与你为仆。你府中正缺此等通晓诸国礼法规矩之人。”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至于那县尉穿封戍……”
侍立一旁的伯州犁躬身接道“穿封戍护主心切,然性情勇烈易折,于阵前贸然出格之举,念其斩敌无算,微臣已稍加申饬。臣已安排将其名目列入诱敌奇功之册,着少府酌情擢升。”
“便依卿所奏。”楚王熊招微微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公子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唇角完美地扬起“父王圣明!儿臣替那穿封戍谢过王恩。想来经此一番历练,彼亦当知收敛。”他姿态优雅地再次躬身。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暖融熏人。厚软的锦毡吸尽所有足音,几上的鲜果散着甘冽微弱的甜香。
宫门外,大雨依旧滂沱,冲刷着泥泞的甬道地面。
厚重的楠木门槛下方,幽暗处静静躺着半截折断的东西。它被践踏入泥水之中,又被无情的雨水一遍遍冲刷,只留下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小段染血的矛杆残骸,连着几近碎裂的矛镞根部,其形状,竟正与宫墙另一侧那根扎在城门口木框上的断裂短戈之柄完美吻合!像是同根同源。
雨势磅礴猛烈,将这座喧嚣渐息的都城尽数浸透。唯有那本记功的简牍,悄然无声地搁在少府案头最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等待晾干其上墨痕未定的字迹“郑大夫皇颉者,公子围空手取之……穿封戍者,诱敌深入之义卒也……”
冰冷的雨水不知疲惫地敲击着宫殿厚重的砖瓦屋檐,檐槽流水湍急下坠,永无止歇。“郑军未破——”忽然,一阵极其悠远模糊、不知何处传来的示警惊叫被雨幕吞没大半,只有尾音被风撕裂,断断续续钻入宫门缝隙,又被吞噬在无边的雨响之中,仿佛什么碎裂的泡沫,未曾触及灯火暖堂之内半分温热。
皇颉被五花大绑着,垂落的头颅在颈弯间显出一个无望的角度,宛如已死的鱼。楚军染血的衣甲映衬着他一身狼狈的囚服,每拖一步,都像在滚着粗石碾压身体。队伍蜿蜒而过郑国的乡野,空气中还残留着新鲜麦苗的气息,但这片丰饶早已与他们的命运绝缘。
郑国使者印堇父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同样被绳索牢牢捆缚,他的眼神虽然疲惫却并未完全黯淡,仍在默默望着已沦陷的故土方向。楚国士卒推搡着驱赶他,脚步沉滞踉跄。行过一条深谷时,印堇父猛地挣脱了两边的押送者,竭尽全力向崖边扑去。但就在他身体失重的瞬间,几只粗粝的大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铁钳一般将他重新拖回到尘土里。
“哼!想死?你的命,连同你们郑人的胆子,都该卖个好价钱!”一个楚国军吏冷笑着,随即命令手下用更粗的绳索将印堇父捆得如同一个不能动弹的茧,然后像丢一件货物般塞进了运送辎重的马车。车轮碾过山路粗粝的石子,声音又沉又闷。
楚军一路行进,将所获战利运向秦楚交界的渭水码头。河岸边船只早已备好,巨大的甲板似乎专为盛装掠夺而来。兵戈铿锵相击声中,印堇父连同诸多掳来的沉重铜鼎、成匹的丝帛被一并粗鲁地推进船舱深处。甲板轰然闭阖,舱内顿时只剩下微弱烛光映出几张麻木面孔。江水颠簸流声无情地渗入船板,他蜷缩在角落,耳中是滔滔不止的流水声,如同这片故土所有流离的魂魄都在哭泣。
秦廷肃然,印堇父再次见到天地光明时,已置身在森然的宫殿之下。秦国群臣的目光刺得人筋骨寒冷。楚军使者拱手上奏,声音如铜器交击般响亮“郑人不臣,胆敢螳臂当车!此囚名曰印堇父,特奉我楚国将军之命献予贵国。”高高在上的秦伯似笑非笑轻点下颌,动作幅度几乎不显,便命人将印堇父押下去。
宫殿幽深,囚室石壁上湿滑冰冷的水汽凝成珠子滚落下来。印堇父望着窄窗外那一小片秦国的天空,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顽石压在心口。昔日故国麦浪翻滚、笑语喧哗的热闹光景竟遥远得如同上古传说。
遥远的郑国都城,愁云惨雾如铅垂。暴雨倾泻了数日,重重砸在宫殿的瓦片上,又在檐下汇成冰冷的帘幕。郑伯颓然望着宫殿里那些淋湿的厚重丝帛——它们色彩黯淡地堆叠着,价值连城却毫无生气。这是他筹来欲赎救印堇父的巨资。使者申明卿伫立在阶下,衣袍湿了大半,头一绺绺贴在苍白颊边,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嘶哑与几乎压不住的颤抖“秦伯看都没仔细看一眼这些财帛,就断然拒绝。只说……说秦楚之间谊同唇齿,不可因区区一个俘囚,伤了和睦。”
最后几个字在空阔殿宇里激起微弱的回响,而后便只余下殿外哗哗的雨声,越衬得殿堂里死寂一片。朝堂诸公垂不语,连喘息声仿佛都刻意压抑,唯恐惊碎了此刻令人窒息的沉寂。郑国兵败如山倒,印堇父就是被折断的一根耻辱脊梁,他们如何还能有气力将断骨再续回去?
申明卿回到府邸,案上桐琴已被冷落多时。他看着窗棂外庭院里被暴雨蹂躏得七零八落的花枝,手无意识地按在冰凉的丝弦上。琴瑟虽未响,指尖已然麻木,胸中窒郁汹涌的愤懑找不到一丝缝隙倾泻,琴弦却猛地崩断,裂响撕破寂静,指尖渗出殷红的血珠。
郑国的大夫们愁云惨淡地聚集在议事厅,议论嗡嗡如同困兽在笼中乱撞,却始终撞不到出口。正乱纷纷时,一个身姿挺直的人影悄然出现,迈步进来时沉稳的足音竟在一室聒噪中惊起细微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