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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权诈(第2页)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周围的楚军士兵,那冰冷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缩小着包围圈。长矛的尖端,距离皇颉和他的亲兵们,只有咫尺之遥。

皇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背,尽管这让他全身的伤口都在剧烈地抽搐、疼痛。他不再看那些逼近的矛尖,不再看周围亲兵绝望的脸。他仰起头,任由散乱的花白头垂落,沾满血污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一种属于败军之将,最后尊严的平静。

“放下兵器。”一个低沉而威严的楚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残余的亲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的目光都落在皇颉那挺直的、却微微颤抖的背影上。终于,几声“当啷”的轻响接连响起,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无力地掉落在地。

楚军士兵一拥而上,粗暴地扭住皇颉的双臂。绳索带着刺骨的粗糙感,瞬间勒紧了他手臂和肩膀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一丝呻吟。他被推搡着,踉跄前行。脚下是粘稠的血泥,踩上去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

他被押解着,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郑军的,楚军的,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断折的戈矛,破碎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间茫然地徘徊,出悲哀的嘶鸣。一杆折断的郑国旗帜,斜插在泥泞中,沾满了血污和污泥,在风中无力地飘动了一下,又垂落下去。

最终,他被推到了一辆粗糙的木笼囚车前。那囚车由粗大的原木钉成,缝隙间还带着新鲜的木茬。两个楚军士兵粗暴地打开笼门,将他狠狠推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铁链出刺耳的摩擦声。

囚车被套上了一匹瘦弱的驽马,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他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靠在冰冷的木栏上,透过缝隙,看着这片刚刚吞噬了他所有部属的土地,看着远处那座他未能守住的孤城。城头上,似乎还有人影在绝望地眺望。

战场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上,楚王熊昭端坐于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坐席之中。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华丽的玄色深衣,金线绣制的夔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战场上弥漫的血腥和死亡气息格格不入。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杯中是殷红如血的楚地美酒。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上正在清理尸骸、收缴战利品的楚军士卒,越过那面依旧在风中猎猎招展的玄色夔龙王旗,最终落在了那辆缓缓驶近的、装载着皇颉的囚车上。

囚车吱呀作响,在木台前不远处停下。

熊昭微微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俯视着木笼中那个浑身浴血、被绳索捆绑、靠在木栏上喘息的身影。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打量一件新奇战利品般的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看着蝼蚁般的轻蔑。

他端起玉杯,浅浅抿了一口杯中殷红的酒液。甘醇的酒香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他放下酒杯,目光依旧锁定在囚笼中的皇颉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和嘲弄。

“郑国无人矣?”熊昭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那轻飘飘的问句,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幸存郑人的心上,也重重地抽打在囚笼中皇颉那早已破碎的尊严之上。

血水尚未渗尽的泥地蒸腾起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皮甲泡胀的腐臭,直往人腔子里钻。断矛裂盾绊着脚,尸缠作一丘,填平了昨日的沟壑。穿封戍拄着那杆血迹斑斑的长矛,粗重地喘息着,脚下踩住一件华丽的大氅——墨黑底色上绣着狰狞的夔龙,金线已被泥泞和血块糊满。大氅主人仰面倒伏,精铜打造的面甲磕开一道深缝,露出了下面苍白僵死的一张脸。郑国的国徽,狰狞刻在额上断裂皮肉之间。皇颉。郑王最倚重的那条恶犬。

几个幸存的亲兵帮着穿封戍捆扎这具沉重的躯体。麻绳在冰凉僵硬的肢体上勒出深痕,像捆扎一头待宰的巨兽。“大人,值了!”麻脸亲兵咧嘴笑开,豁了颗牙的洞露出血污,“公子围的五百甲士堵南面半天了,也没捞上这头功!”

穿封戍喉咙里滚着血腥味,只从牙缝挤出一个字“走。”他弯腰探手,想捡起地上那顶青铜夔龙兜鍪——那是独属于上大夫皇颉的身份象征,也是他战功的铁证。手伸到半路,又猛地缩回。兜鍪滚落泥泞前,他眼疾手快抓住了那根随兜鍪垂落、猩红如血的尾缨。精织的蜀锦,韧得很。他将这抹刺眼的猩红缠绕在矛尖最锐利的尖齿之上,猩红穗子在铁锈间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个新鲜结痂的伤口。

俘虏交接的辕门就在营地边缘。兵卒如蚁群涌动,拖曳着伤号、战利品和同伴残骸。烟尘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湿气,翻腾弥散。

“闪开——!”

一道清亮却跋扈的喝斥猛地劈开浑浊。一骑绝尘而来,乌骓马膘肥体壮,马上人紫锦箭袖,袍摆金线密绣繁复的虬龙纹,烈日照拂下粼粼闪耀,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人正是公子围,楚王庶兄,面皮薄而紧,五官本是疏朗轮廓,此刻嘴角抿着刀锋,勒马控缰的动作优雅而倨傲,马蹄不安地刨着泥水,直溅向穿封戍脚下。

公子围的目光如淬了寒霜的薄刃,掠过穿封戍疲惫的征衣、染血的矛尖,最终死死钉在那矛尖上刺目的猩红盔缨上。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缰绳。

“穿封县尉,”声音冷脆如冰裂,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郑之大夫皇颉,乃父王心腹所系,此功,孤等得着实辛苦啊!”薄唇抿成一线,“你部奉命诱敌侧翼,这生擒逆之功,岂是你一介县尉可贸然贪得?”

喧腾混乱的辕门四周骤然陷入死水般的凝固。那些搬运尸的、包扎伤口的、点验级的动作全都静止了,一张张油汗与血污浸染的面孔齐齐转来,浑浊的眼神里映着公子围刺目的紫锦袍,也映着穿封戍矛尖那猎猎如血的红缨。

风卷着残留的血腥和硝烟,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砂。穿封戍脸上的肌肉绷紧如磐石,矛柄深深陷进掌心磨破的厚茧里,几乎要折断。喉头翻滚着滚烫的铁锈味,挤出的字低沉得如闷雷碾过干裂的大地“殿下此言何意?皇颉身中两刀,断矛插入肩胛,在郑军亲卫堆里尚有挣扎之力。是我,穿封戍,一矛逼落他长剑,踏住他胸腹,直至此刻其尸身尚有余温!”矛尖猩红的缨穗剧烈地颤抖着,“此功,乃麾下百十条残命换得!谁配言‘取’?!”末句破声而出,嘶哑裂帛,矛尖的红缨猛地一抖。

“大胆!”公子围身旁侍卫厉声按剑。公子围自己却抬手阻住,眼神如鹰隼捕猎前最后的凝定,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峭“好一副忠肝义胆,却不知有无僭越将令!既各执一词——”他拖长了音,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遥遥投向辕门另一侧那个凝立如山的身影,“就请上大夫伯州犁定夺!上大夫持法素来公正,定能洞察隐微。”

伯州犁早已立在辕门下。玄色深衣垂坠如夜色,几缕银丝在鬓边纹丝不动。他方才一直在默然观察,此刻缓缓颔,深陷的眼窝中目光深邃难测“殿下所议有理,军中功过,确需明断。”声音徐缓低沉,毫无情绪起伏,“既是活俘牵涉,更须其亲口指认,以平众议。提人!”

“带郑逆皇颉——!”

呼喝声叠浪般传开,在死寂的营地惊起一片寒鸦。片刻,被五花大绑的皇颉被两名楚卒如拖死狗般架到中央。这位郑国上大夫脸上糊满了半干的血和污泥,头披散如同荒草,一缕暗红蜿蜒在额角刺目的楚国徽记上。深衣华丽纹饰几乎被泥血浸没撕裂。他似乎刚从昏迷中被扯醒,眼神涣散,仿佛隔着一层浑浊的寒雾茫然环顾四周,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向下瘫软。

众目睽睽之下,伯州犁走到皇颉身前。他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一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皇颉右臂上端,迫使它向前抬起,指向不远处的公子围。

就在这个抬臂的动作中,伯州犁宽大的玄色袍袖不经意地滑落,如同深水般笼罩了两人手臂相触的位置。只有最靠近的穿封戍能看见,那袍袖阴影里,伯州犁的手指正悄无声息地收紧!那力量绝非指引方向,而是透骨的警示与压迫!那手指深深掐入皇颉臂上的血肉,传递着无可抗拒的威吓。同时,伯州犁另一只手顺势轻拂皇颉臂上的血痕与淤泥,动作轻柔得近乎抚慰,却偏偏让皇颉本能一震,如同被针扎了般一激灵。

阳光烈得晃眼,伯州犁的声音平如镜湖,毫无波澜,每一个字却似烧红的铁砧掷向冰水“此乃我楚国王子围。其位尊显,近亲嫡脉,富贵甲于诸邦。”袖袍的阴影纹丝不动,唯有那扣在臂上的指爪,再度微微嵌入紧攥。

他略停半瞬,手臂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指尖稳稳转向另一侧,清晰地指向站在泥泞之中的穿封戍。此刻,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穿封戍身上——磨损的甲片、褴褛的征衣、粗粝黝黑的面庞、矛尖刺目颤动的猩红盔缨。污秽与疲惫刻进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伯州犁平铺直叙的声音不带抑扬顿挫“此乃穿封戍,边鄙城邑一小吏耳。秩卑禄薄,庶民之子。”袍袖微微一动,那层深沉的屏障不经意略略升起一隙,旋即又严实笼罩下去。仿佛只是衣袖的偶然飘动,令紧掐皇颉臂膊的手指露了瞬间的凌厉狰狞,旋即又隐入深玄的屏障之内。而袍袖深处那股砭人肌骨的压迫,已如无声的寒流刺入骨髓。

“说!”伯州犁盯着皇颉浑浊翻白的眼,那字却像冰凌,“生擒汝者,究竟何人?!”

万籁俱寂。营地的旌旗死垂,连风都仿佛被冻结。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千钧重锤,死死压在被高高架起的皇颉身上。他身躯筛糠般抖得更加狂乱,污浊的脸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开合,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旧的风箱。他涣散的眼珠先是极度恐惧地定在公子围华贵锦袍金线虬纹上,那威势刺得他几乎眼盲。随后,他僵硬如石碾的脖子仿佛生锈一般,一点点艰难万分地转向另一侧——那边只有穿封戍甲胄污迹斑驳映出的寒光,矛尖那抹猩红却如滚烫的烙印灼入眼底。

忽然,那濒死的眼睛里爆出最后一点亮光,像是溺毙者临渊的绝望挣扎。他干瘪凹陷的胸膛猛地向上急促起伏,挤出垂死般的声音“是……是王子……是王子围擒获于我……”每一个字吐出都耗尽肺腑之气,“小人……罪该万死……冲撞贵人……”话音未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他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被兵卒如破口袋般架着,只有嘴唇还在血污中无意识地轻微翕动。

“呃啊——!”压抑到极限的怒吼撕裂了凝固的死寂,如同困兽濒死的嚎叫。穿封戍双目瞬间赤红如染血,脸上每一道沟壑都因极致暴怒而扭曲如深谷裂痕!积郁的火山骤然喷,手中长矛挟裹着惊雷之势,矛身上那簇猩红流苏化作飓风中的一抹血线,直劈向紫袍金绣的公子围头颅!

“轰”一声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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