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佐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心中如同压着泰山。他再次深深作揖,转身下城,步履蹒跚而沉重,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年。
晋军大营,中军主帐。
营门高耸,门楼上插着猩红的旌旗,两边甲士林立,长戟如林,矛尖朝天,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空气肃杀,连马匹都不敢出长嘶。
国佐被几名身着重甲、面无表情的晋军锐士引领着,穿过层层壁垒森严、刁斗密布的营寨。沿途所见,晋军士兵皆甲胄鲜亮,眼神锐利,斗志昂扬,队列严整,秩序井然,与临淄城内的惶惶不可终日形成刺目的反差。沉重的压力让国佐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步入中军大帐,一股混杂着皮革、金属、血腥以及权力顶峰特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光线略暗,只见晋国中军元帅郤克,身披玄端礼服,高踞于铺设着虎皮的主案之后。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山岳,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帐中却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冰冷地落在踏入帐中的齐使身上。两侧,晋国上将栾书、士燮、韩厥、荀等一众战功赫赫、杀气腾腾的将领按剑侍立,如同冰冷的刀剑丛林,凛冽的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帐内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国佐强压下几乎要夺路而逃的本能恐惧,撩起衣袍前摆,依照周礼,缓步上前,行至帐中,神色肃穆,对着主位上的郤克,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跪拜稽大礼
“下国小臣国佐,奉寡君之命,参见上国元帅!”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泥地上。
礼毕,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跪拜姿态,声音带着沉重的悲凉,清晰地说道“寡君知罪矣!悔当初之昏聩,轻启边衅,触怒上邦天威!今特遣下臣佐来,唯上国元帅之命是听!寡君愿以齐国之父执之礼,誓守盟约,重修旧好,尊晋主盟,世世不移。恳请元帅……体天恤人之心,网开一面,准与我齐国重新……结盟议和!”
“哼!”一声轻蔑的冷哼从郤克鼻孔中出,在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独眼死死地钉在国佐的背上,如同一柄冰冷的锥子,缓慢而冰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盟?可以!”
国佐的心刚刚略微一动,随即被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打入冰窖!
“然!”郤克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寒冰炸裂,“齐背盟失信,罔顾礼义,悍然侵伐同宗鲁国,强夺其汶阳之田,此仇昭彰于世!此乃今日兵连祸结之根源!此仇不报,何以彰公义!何以慑诸侯!其一,归还汶阳之田于鲁!寸土不得缺!”
国佐的心一沉,这条件虽狠,却在预料之中。
郤克丝毫不停,独眼中的寒芒更盛“其二!齐背楚而盟我晋,反复无常,实乃不齿之尤!今其楚国盟友何在?须齐君亲拟绝盟书,布告天下,断绝与楚一切往来!昭告诸侯,自今而后,唯我晋国马是瞻!齐之生死祸福,皆决于我晋!”
国佐面色更白一分,此要求更重,但割断与楚关系以求活命,是残酷的现实选择。
就在国佐认为这已是极限时,郤克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冷酷、更加尖刻,像是淬了剧毒的匕狠狠扎下
“其三!!”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无尽的冰碴,几乎冻结了整个大帐的空气,“昔年,寡人奉我君命使齐,尔国无道之君齐顷公,纵容其母萧同叔子,羞辱晋使!设帷观跛,更择瞽者引路,行径卑劣,天下共愤!此辱深如渊海,刻骨铭心!此乃我郤氏私仇,更是晋国之耻!若言诚意,须以萧同叔子为质!即刻押送,入我绛都,俯认罪!否则——”郤克冷笑一声,话语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此盟无成!”
如同一道毁灭性的惊雷,瞬间在国佐头顶炸响!
“轰!”
国佐只觉一股滚烫的逆血直冲顶门,眼前猛地一黑,耳朵嗡嗡作响!身形晃了晃,几乎瘫倒在地!归还汶阳田地?可!与楚断绝?艰难亦可!但!要当今齐国国君之母、身份无比尊贵的萧同叔子入晋为质?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丧心病狂的奇耻大辱!践踏的不仅是顷公的脸面,更是整个姜齐宗族的尊严,整个齐国的国格!若是答应,齐国将从此在诸侯之中抬不起头,顷公将背负万世骂名!
刹那间,所有的屈辱、恐惧、绝望,都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激愤所取代!那是国格将碎的锥心之痛!他猛地抬起头,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要将所有脊椎断裂的声音都迸出来!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迎向郤克那只充满嘲弄与冷酷的独眼,声音因巨大的情感冲击而尖锐、高亢、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喷出的血块
“元帅——!!!”
“汶阳之田,周礼有制,本属鲁国!归还乃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下臣在此即可应诺,寡君不日交割!”
“背楚盟晋!寡君亦已肯!愿歃血盟誓,告天告地!自此一心事晋,绝无二志!”
“然!!”国佐的声音陡然拔到了最高点,如同濒死的野兽出最后的怒吼,“以国君之母为质!此乃骇人听闻、悖逆人伦、灭绝亲亲之道之暴行!纵使桀纣再世,亦有所不及!亘古未闻!奇耻大辱!元帅若执意如此——”他一步踏前,腰间的佩剑位置猛地向前一撞,气势陡然暴涨,声音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非但不能成盟,反是逼我齐国九十万生民、五十万带甲之士,以必死之心,血溅临淄城垣!齐虽新败,丧师无数,然临淄高城深池,府库尚充!举国同仇,老幼皆兵!虽无野战之力,犹有死守之勇!元帅欲得齐地乎?欲得其民乎?”国佐声音嘶哑,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杀气腾腾的晋国诸将,“必以尔晋国健儿之骸骨填我沟壑!必以尔三晋将士之热血染红淄水!一屋一室,一街一巷,誓死周旋!上邦纵胜,亦为惨胜!尸山血海,玉石俱焚!元帅——”
他再次直视郤克那愈阴沉的独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请!三!思!”
“呛啷!”“大胆!”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随即被一片刺耳的刀剑出鞘声打破!晋国诸将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几乎同时按剑怒喝!韩厥、栾书等人眼中杀机毕露,剑锋直指国佐咽喉!浓烈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扼紧了国佐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压垮每一个肺泡。
然而,国佐的身体挺得如标枪般笔直,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不肯折断的礁石!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主位上的郤克,充满了悲愤和不屈!他在赌!赌郤克作为一国统帅的理智,赌他不愿看到到手的胜利最终变成一场惨不忍睹、让整个晋国血流成河的消耗战!
郤克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云,那只独眼如同深渊,里面翻滚着极其复杂的风暴刻骨的仇恨、被冒犯的愤怒、对眼前这个小小使臣居然如此刚烈的惊诧,以及……更重要的……对于现实战略利弊的冰冷计算。栾书微微侧目,似乎有话想说;士燮眉头紧锁;韩厥的眼神则在杀气与一丝犹豫间闪烁。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帐外偶尔响起的刁斗声,如同催魂的鼓点。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足足过了十几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呼吸。
终于,郤克那只独眼中翻滚的巨浪缓缓平息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潭。他缓缓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帐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晋国将领们虽然依旧眼神不善,但剑刃已悄然收回寸许。
郤克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丝疲惫,但这疲惫之下,是更为彻骨的冰寒
“既如此……”他顿了一顿,字字如冰珠迸落,“质母之事,念尔尚有悔过存亡之心,权且……暂缓议之。”
国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郤克的声音陡然再次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汶阳之田,必须即刻归还鲁国!毫厘不得拖延!不日交割!其二,与楚绝盟!三日之内,将昭告天下之盟书缮就,呈交本帅验看!以此为凭,昭告四方!如若再有反复……”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只独眼如同地狱的漩涡,将国佐的魂魄都牢牢吸住
“本帅必亲率三军,踏破临淄!城破之日,纵火屠城!将尔姜齐宗庙付之一炬!将其祖先陵寝掘地三尺!令尔举国之田邑黎庶,化为齑粉!定教尔齐国之地……寸草不生!听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