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顷公看着眼前不断倒下的亲卫,听着晋军那如同勾魂索命般的“取齐侯”呐喊,惊骇欲绝!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华丽的甲胄仿佛变成了冰冷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抓住车轼,指节惨白,身体因战车的剧烈摇晃而站立不稳,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骄横早已被灭顶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本能的求存欲望。
“晋将韩厥在此!齐侯休走!”
一声厉喝如黄钟大吕,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只见一辆装饰有狰狞虎纹、由四匹黑马拉动的晋军重型战车,如同劈开巨浪的利剑,在数名晋军猛卒的舍命掩护下,硬生生冲破了齐侯亲卫车队的最后一层屏障,带着席卷一切的杀气,直扑华丽的齐侯华盖车!车右,正是晋军猛将韩厥!他身披重甲,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死死盯住华盖下的齐顷公,手中丈八长戈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数名护卫舍身扑上的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斜刺向齐顷公的腰肋!
“君上小心!!!”生死存亡的瞬间,逢丑父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完全是出于多年护卫的本能和对君主愚忠的驱使!在长戈刺来的电光石火间,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量,一把将惊呆了的齐顷公推倒在堆满华丽饰物的车舆深处!
“扑通!”齐顷公狼狈地滚倒,下巴磕在冰冷的车底板上,满嘴是血。
逢丑父的动作如同猎豹般迅疾!他一把扯下齐顷公那件绣有繁复金纹、极其显眼的猩红色锦袍和装饰着珍禽羽毛的华丽斗篷,飞快地裹在自己魁梧的身躯上!同时,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度和技巧,将自己那顶普通将军的战盔摘下,猛地扣在齐顷公因惊恐而散乱的髻上,死死压低!整个过程在瞬息间完成!
“呜……”几乎就在逢丑父完成身份互换的刹那,韩厥那势在必得的一戈已到!目标直指“齐侯”逢丑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逢丑父早已做好了准备,他奋起全身神力,双手紧握长钺的宽厚钺柄,奋力格挡!巨大的力量顺着兵器传来,震得逢丑父双臂麻,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青铜钺柄流淌下来,胸口更是如同被重锤击中,闷痛无比!但他硬生生接下了这足以洞穿猛犸的一击!
“休伤吾主!”逢丑父目眦欲裂,模仿着齐顷公略带颤抖的腔调,强压着身体的剧痛和手臂的酸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左前方不远处那条因干旱而只有涓涓细流的河床,脑中灵光一闪!他用尽全力架开韩厥的长戈,指着河床方向,声音因为紧张和模仿而略显尖利怪异
“寡…寡人……寡人欲饮!韩子去为寡人取水!”
这一声喝叫在喧天的厮杀声中并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入近在咫尺的韩厥和周边几名晋军锐士耳中。韩厥身形微微一滞,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齐侯”——他确实穿着君主华服,但姿态似乎有些过于僵硬,脸上虽有血污却掩饰不住那份与身份不符的坚毅?一瞬间的疑虑袭上心头。更主要的是,战场上的惯例,若敌方君主主动要求满足一个小要求,往往有缓和气氛、保全最后体面的含义。
就在韩厥这短暂犹豫的瞬间,以及晋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吸引注意力的一线空隙!
混乱中,那个刚刚被推倒、戴着普通头盔、穿着内甲而非华丽戎装的“侍从”齐顷公无野,以他一生都未曾有过的敏捷和卑微姿态,连滚带爬地从倾倒的车厢边缘翻滚而下!他顾不得疼痛、顾不上尊严,像一只受惊的鼬鼠,不顾一切地扑向旁边混乱倒毙的尸体堆中,让污血和泥土瞬间糊满了全身。几名忠心未死的齐侯亲卫瞬间明白了局势,拼死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人盾,挡住可能的视线和箭矢,裹挟着、簇拥着这个满身污泥、浑身筛糠般颤抖的真龙天子,在晋军兵锋交织的空隙里,连推带搡,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向着战局稍缓的东方拼命逃窜!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裂,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远却依然清晰的喊杀声。
而那辆代表着齐国最高尊严、由四匹神骏白马牵引的华丽金根华盖战车,连同那位为了君主甘愿赴死的忠臣逢丑父,已被蜂拥而至的晋军如同蚁群般团团围住。
兵败如山倒!
核心被捣碎,主君“被俘”,左翼精锐被栾书彻底打烂……三重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木。失去了统一指挥核心和战斗意志的齐军,如同被巨大的恐惧洪流彻底冲垮的堤坝,彻底变成了土崩瓦解之势!
“齐侯被擒啦!”
“败了!快跑啊——!”
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无数惊恐的呼喊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所有幸存者的绝望。战车再也顾不上转向杀敌,御手只想着夺路狂奔!马匹在惊恐和混乱的指令中嘶鸣挣扎,彼此冲撞、倾轧!沉重的战车互相卡住,车轮绞在一起,兵士哭喊着试图解开却徒劳无功。更多失控的车辆拖着翻倒的车架在乱军中横冲直撞,将路径上的步兵、伤兵碾得血肉模糊!步兵?他们早已丢掉了沉重的戈矛,甚至抛下了象征勇武的头盔和妨碍逃命的甲胄片,只求跑得更快!所有人都像没头的苍蝇,出绝望的嚎叫,在烟尘弥漫的修罗场中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恐惧如同有形无质的瘟疫,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晋军的战车此时才真正展现出虎入羊群的恐怖杀伤力!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在溃逃的齐军海洋中纵横驰骋。戈矛每一次冷酷精准的挥动、长戟每一次大开大合的劈砍、战斧每一次沉重的下砸,都带起一蓬蓬灼热的血雨!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步兵紧随战车之后,如同配合默契的狼群,挺着雪亮的长戟,结成稳固的方阵,如同巨大的梳齿篦子,冷静而高效地对溃散的齐军进行反复冲击、分割、包围、剿灭!任何聚集起来试图反抗的小股残兵,都会在下一个呼吸间被金属的洪流彻底淹没。战斗变成了赤裸裸的屠杀。
黄褐色的土地被滚烫的鲜血彻底浸润,在烈日的持续炙烤下,这浸满血浆的泥土迅干涸凝结,变成了覆盖整个鞌地、厚厚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褐色硬痂,散出浓烈的、混杂着腥甜的铁锈气味的恶臭,直冲脑髓。目光所及,倒毙的尸体层层叠叠,如同秋天被割倒的麦子堆积如山。姿态扭曲诡异断臂残肢;被战车碾碎后黏在地面上的肉泥和内脏;面孔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空洞无神的眼睛,死寂地仰望着那片仿佛也已厌倦了这一切的灰蒙蒙天空。残破的旗帜,或被踩踏污秽,或被撕成碎片,散落各处;折断的戈矛剑戟、崩裂的箭簇、碎裂的甲片如同秋日的落叶,铺满了整个死亡的旷野。
侥幸未死的伤兵,在同伴冰冷的尸体堆中蠕动着、呻吟着。断肢处喷涌的鲜血浸透了泥土;内脏外露者在痛苦中撕心裂肺地喘息;被踩踏至重伤者只能出微弱如蚊蚋的呜咽。他们如同误落凡尘的厉鬼,徒劳地挣扎在无边血海。成群的乌鸦闻着血腥味,如同不祥的黑色潮水,扑棱棱地从远处飞来,在低空盘旋,出贪婪而聒噪的“呱——呱——”声,有些甚至大胆地落在温热的尸体上,开始迫不及待地啄食暴露的软肉和眼珠。一些鬣狗也嗅到了盛宴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战场边缘的土丘上,绿莹莹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
收兵。
郤克站在他那辆经历过血火洗礼、车毂上沾满厚厚的暗红色泥痂和凝固血块、车轮缝隙里卡着碎肉的战车上。夕阳如同熔化的黄金,将最后的、略带悲怆的光辉投射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也拉长了他站在车上的身影。那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叠摞的尸体上,如同沉默的、宣告死亡休止符的冥府判官。他缓缓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修罗场,那只完好的右眼如同无波的古井,冰冷、幽深,映照着无边的血色和死亡的寂静。除了眼底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再无任何波澜。脸上的那道旧伤疤在残阳下显得愈深暗。
良久,他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将主宰这片大地命运的声音响起
“传令——”
身旁的传令兵如同泥塑木雕,瞬间挺直。
“止戈。追击齐军残部,”他顿了顿,似乎思考着极限,“至马陉而止,勿过!”
“移师——”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东方那座曾象征着齐国无穷野心和尊荣的东方巨城,“临淄城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无可阻挡的力量。
数日后,齐国都城,临淄。
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高耸的城墙上,垛口密布,原本守卫森严的雉堞后面,此刻挤满了面色如土的齐国守军。士兵们的手指紧握着弓弩或矛杆,指关节捏得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城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绛红!晋国大军铺天盖地,如同沉默的、移动着的红色群山,将临淄城如铁桶般围得水泄不通。无数面绛红色的“晋”字大纛在微风中展开,如同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血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营寨连绵,刁斗森严,兵戈甲胄反射的光芒几乎刺伤城上守军的眼睛。空气中隐隐传来晋军操练时震天的号令声、兵器撞击声、整齐的踏步声,如同持续不断敲击的丧钟,提醒着齐人末日的降临。
城头,齐顷公无野,这位曾经在鞍之战前意气风、骄横不可一世的年轻君主,如同被彻底抽去了脊梁骨和魂魄。他站在箭楼最高处,扶着冰冷的城垛,身形枯槁,眼窝深陷,华丽的锦袍裹在身上,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失血,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行尸走肉。仅仅几日,他仿佛衰老了十岁。他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边际、象征着耻辱与毁灭的赤潮,听着风中断断续续送入耳中的、属于胜利者的呐喊操练声,一股透骨的寒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脊椎,盘旋而上,直冲脑髓。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几乎要瘫软下去。巨大的、从未品尝过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君上……”一个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尚存一丝理智清明的大夫国佐,上前一步,深深埋,声音低沉而苦涩,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事已至此……晋人兵锋正锐,士气如虹……而我新丧主力,城中人心惶惶……若以残城力拒强敌……玉石俱焚只在旦夕之间啊!”
他抬起头,正视着顷公那双布满血丝、空洞茫然的眼,声音带着最后的、沉重的哀求
“唯有……唯有遣使求和,备重礼……方可……方可保全社稷宗庙、祖先生灵血食……君上,请……请作决断!”
无野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沿着他沾满灰尘、胡须拉碴的脸颊滚落下来。昔日的荣光、母亲萧同叔子的斥责、被嘲笑的晋使那扭曲的脸庞、战场上铺天盖地的血红与绝望的奔逃……无数碎片在脑中轰然炸开。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被无尽的屈辱和彻底的无力感所取代。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挥了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手,那动作像是要拂去并不存在的蛛网,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去吧……去……去见晋人……去谈吧……无……无论什么条件……”“寡人……寡人……”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被更深沉的耻辱吞没,只剩下浓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