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从那象征着齐国强权的城门巨兽咽喉般的甬道中飞驰而出、载着全新征伐之令的传命轻车,其箱箧中所盛放的文书,远非纸笔间流墨可以承载。其上加盖的君王火漆大印,与车底暗格里无声沉睡的冰冷的青铜虎符断虎之身,都在宣示其裹挟着国君意志、足以碾碎一方社稷的重力铁蹄!那份沉重的威严与冷酷,已在无数颤抖着跪接符书的诸侯殿堂上,刮起足以冻结骨髓的凛冽狂风,所过之处,城池失色!
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在临淄宫城的飞檐兽吻上凝成冰棱。又一个严寒足以透骨的清晨,临淄宫巨石垒砌的巨门之下,高挂冰棱在熹微惨淡的天光里闪着刺目的芒。宫门前,执戈持戟的玄甲卫士如同铁铸的森林,矛戟锋刃倒映着未明时辰的惨白光色,凝重的杀气在巨大门洞深处浓重的阴影里凝结成了黑色的坚冰。
一身素朴黑棉深衣的晏婴,步履比平常快了一倍,袍袖带风,穿过空旷得脚步声引起阵阵低闷回响的巨大殿前广场。当他瘦削的身影闪入殿门内那烛火与阴影交织的深邃空间时,身后两扇足有丈余厚的包铜巨门被十数个彪悍甲士合力出“轰——隆隆隆”的巨响推拢!沉重青铜机括轰然落下!彻底的关闭,隔绝了门外如林的冷刃甲光、列阵待命的庞大车骑、整座在肃杀寒意中沉重呼吸的临淄都城。门板落下掀起的冷风灌入殿内,瞬间吹灭了几盏次第排列的灯烛,旋即又被周围高烧的巨大铜盘兽炭所喷涌的热浪吞噬。
殿内依旧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巨大的落地灯盏林立,无数烧得正旺的兽脂烛炬将深阔宏大的正殿空间照亮如同熔炉。然而那足以融铜销铁的光焰,却丝毫也撼动不了从高殿四周的青铜盘龙柱、从厚厚的石壁缝隙中不断渗透弥漫的深沉寒意。仿佛寒气本身就是这宫殿的一部分,亘古存在。齐景公独自高踞于丹陛之上。厚重的玄狐裘大氅裹覆着他山岳般的身躯,那身姿凛然如万古冰峰。宽大御案中央,卧着那头重新合拢、狰狞如生、通体暗蕴乌光的青铜虎符,像一头从青铜铭文里活过来的恶兽。
“寡人意决!”声音从他口中吐出,并不刻意高昂,却像千钧重的铁砧稳稳砸落在空旷死寂的大殿每一寸冰冷的砖地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莒,反复无常之鼠辈!蒲隧高台之上,盟血尚且滚烫未凝,便做足了畏缩奴态!然盟毕转身之际,竟敢潜行于鬼蜮阴暗之处,鼠窃狗盗之行径,断我东境输铜命脉,勾连宋卫,觊觎我海上盐利!哼!”他重重从鼻腔喷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哼,如同寒流扫过。
“锵!”随着一声刺耳的锐鸣,他猛振袍袖,指关节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青铜虎符之上!“当日染红蒲隧野祭坛基之血尚未干涸!彼竟敢以如此污秽之足,践踏我齐国威严!”丹陛之上无形的杀气瞬间冻结了大殿内的空气!殿顶悬挂的冰棱“咔嚓”一声细响,断裂跌下碎末!
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如同点燃了地狱硫磺之火般的眸子,似乎已穿透了厚重的殿堂石壁和千里距离,清晰地倒映出当年牲牢热血泼洒处赤红粘稠的蒲隧土台;更直接跨越了时空“俯视”着此刻莒城那在早春呼啸寒风中瑟瑟抖如同脱毛鹌鹑的夯土城墙;那昔日王宫里此刻正在寒冷大殿里焦灼乱窜、如待宰之牲般仓惶无措的莒共公身影。冰寒的嘲弄凝聚在景公微微上挑的唇锋之上。
晏婴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窝中目光一阵急遽的波澜掠过,声音低沉如同自语,却又清晰传至丹陛“莒城……城垣虽不如徐国巍峨,然其依托琅琊群峰之势筑垒,据山守隘,背靠沂蒙……”话音尚未落地。
“何足惧也!”景公一声断喝如金钟炸裂,凛然截断晏婴之言!宽大的玄色裘氅随着他陡然后仰、继而前倾的动作带起一股撼动灯烛的劲风!“彼以为挂起晋国那行将就木的招牌,便是安枕无忧、刀枪不入之金身?哼,如同荒诞不经之镜花水月罢了!徒惹人笑!”
他猛地推开面前几案一角,骤然起身!那宽大华贵的狐裘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如浓密遮天的乌云暴起鼓荡,猎猎作响!
“寡人此番,便要以莒国这颗卑劣头颅,”他手掌向上猛力一挥,仿佛虚空托起那枚染着莒公惊惧的血颅,狠狠掷向大地!“重祭我齐军锋刃!更要让天下所有心怀鬼胎的宵小之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巨钟轰响,“用他们自己的眼睛看得清楚!用他们的耳朵听得真切!用他们躯壳中流淌出来的滚烫血泉!铭刻在骨髓深处!——牢牢铭记于心,何谓真正的……霸主之威!!”
狂怒的宣言在空旷高敞的宫殿穹顶之下如雷鸣般轰然炸裂、激荡!气流疯狂冲激,卷得殿中四壁林立的巨烛火舌疯狂摇曳颤抖!殿外,遥远校场上演武新阵的震天杀声如同得到了君王狂怒意志的响应与注入,陡然拔高数度!无数金铁猛烈撞击的炸响如同万点密集的冰雹,噼啪砸落冰冷的大地!那声音裹挟着毁灭的气息,重重叩击在大殿紧闭的青铜巨门之上!
莒城以西七百里,齐国北境大营深处。黑沉沉的辕门在黎明前的墨色中豁然洞开。灯火如长龙延展,甲胄摩擦碰撞的细碎冰冷铿锵如同死神的低语汇成不息的河流。无数戈矛尖端在火光照耀下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寒光,列队、穿插、汇流成不可阻挡的死亡黑潮。
主将中军,那面墨底如同浓稠血夜、其盘金巨“齐”字大如车盖的纛旗之下,一辆由六匹纯黑色神骏战马牵引、庞大如同移动城郭般的革车顶端,身披暗金百炼鱼鳞铠、高冠长翎的主将立于鼓车平台之上,他右臂抬起,缓慢却凝重如同推动山峦,猛然向下劈落!
“咚————!”
沉闷如大地怒吼的鼓音在朔风中炸开!如同唤醒冰层下万古巨兽的第一声信号!
黑潮动了!
先是山崩前那令人窒息的缓慢前移,紧接着在鼓点节奏加催逼下,化作一片吞噬天地的黑色洪流!
公元前523年的初春,一个本该万物萌芽、却被齐莒战争提前惊醒的时节。田野冻土在短暂暖阳下初解,灰黑色的泥土缝隙中终于有几点怯生生的新绿悄悄拱出土地,旋即就被一夜刺骨的寒霜打压下去,覆上了一层绝望的惨白。
莒城那高大粗糙、未经磨砺的黄土夯筑城墙,犹如伏卧在连绵起伏的沂蒙山脉巨大青黛脊梁怀抱之中、因恐惧而瑟瑟抖的巨兽,顽强却也绝望地耸立于灰霭沉沉的雨雾深处。城堞后方,一排排身披单薄皮甲、手持强弓硬弩的莒国守军,冻得青紫僵的指节紧紧扣着浸满冷汗的牛筋弓弦。无数双布满血丝、充溢恐惧的眼睛,在早春清晨冰冷迷蒙的雨雾深处,死死收缩、聚焦在北方地平线上那道不断蠕动、缓慢膨胀、如巨蟒蜿蜒而来的浑浊尘烟。
那污浊的尘头携带着摧毁一切的恐怖节奏,自北向南席卷而来,越来越近!度在加!大地沉闷的震动如地下沉睡巨龙即将破土而出的预兆,已先于肉眼看清齐军阵形轮廓的恐惧感,传递到了每个守城卒紧贴在冰冷城砖上的胸膛!那震动化作擂鼓般的心跳,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神经。
当那如无边乌云般沉压而来的齐军阵列终于冲破浓雾般的尘埃屏障,显露出仿佛要吞噬天地山河的可怖轮廓时——
恐惧!
如同万载玄冰所化的千年寒水,从九天之上直灌而下!瞬间穿透甲衣,浇透了城墙上每一个守卒的四肢百骸,沉入他们的骨骼缝隙!冰冷刺得灵魂都在抽搐!高大坚固如堡垒的齐国新式冲车,如行走在雾气中的山峦,巨大的包铁木轮轰隆隆碾过泥泞冰冷的驰道,溅起浑浊的泥浆;密如森林、尖锐朝天的长戟矛戈闪烁着玄铁寒光,在浓雾间隙乍现的惨白天光下,如一片移动的冰棱原野!最中心之处,那面墨黑底色中盘金“齐”字大如斗的纛旗,在料峭湿冷的东风中狂放撕扯着气流,每一次翻卷都出刺耳的裂帛尖啸!
沉雄如万牛齐奔的脚步声!铁甲鳞片无休止摩擦的低沉啸吟!战马喷着团团白雾、打着响鼻的暴躁喘息!无数车轮在泥水中碾压出的滞重呻吟!近身甲片猛烈撞击出的尖锐铿锵爆音——这些声响汇聚成一片足以碾碎山峦、毁灭一切的金属死亡洪流之声浪,狠狠冲击在每一块城墙基底!
“嗡……嗡嗡……”城墙深埋地底的土基开始出不堪重负、如同病入膏肓老人叹息般的细微却致命的震颤!灰土簌簌地从高处城楼的砖缝间震落下来。
宫室幽暗深处,莒共公于噩梦中骤然在冰冷卧榻上霍然坐起!他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撞!仿佛那千军万马沉重的铁蹄不是踏在城外的土地上,而是径直踏碎了他的胸骨,踏在了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尖之上!他出无声的嘶吼,猛地掀开兽皮锦被,赤裸双足踩上冰凉的地面,像一个被扔进烧得滚沸油锅中的孱弱田鼠,在这昔日奢华而今却变得如同冰冷铁笼般的寝殿内疯狂地、漫无目的地乱窜!那沉重华丽、象征着王权的通天冠上垂坠的玉珠疯狂地击打着他苍白汗湿的前额,出密集混乱、如同无数细碎冰雹砸落的刺耳脆响。
“快!”他终于在一个趔趄后死命抓住一名撞入殿内、同样面无人色、白颤巍巍的老臣胸口,手指因巨大的恐惧深陷入对方粗糙厚重的朝服中,“再遣使者!快去啊!!”他眼球暴凸,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哀鸣,“传寡人之意!言……寡人痛悔前非!知罪矣!言莒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被割了喉咙的鸡,“永世唯齐公之命是从!不敢再有2心!即刻开城献玺!只求……只求留我宫室血脉……留……留我全城生民性命!”泪水混杂着汗水顺着急剧抽搐的脸颊滑下,“去……去啊!再迟……便是屠城焚烬!!”
快马被鞭子疯狂抽打着冲出东门。高举着那卷浸透仓皇墨迹、因使者汗水浸湿而显得污浊不堪的帛书。一人一马,孤绝地、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冲向那正无声推进、布满死亡之刺的金属汪洋。使者狂嘶催马,在如同城墙般移动的齐军最前锋大阵前十几步外勒马!骏马疯狂人立而起!
“齐公!莒公乞降!!!!”
撕心裂肺的喊声尚未落下,齐军前排静止如同林海的戈矛之丛,如同被无形之手同时操控的木偶般齐刷刷前倾!动作整齐划一!刹那之间,一道由数不清的、冰冷反射着寒光的矛尖戈刃交织而成的、比城墙上尖刺更密集更致命的丛林,织成一片将任何血肉生灵顷刻撕碎扯烂的死亡壁垒!如毒蛇吐信,骤然出现在使者马前寸步之处!尖端离马不足三尺!
“唏律律——!”坐骑惊恐到极点!嘶鸣声惨烈如裂帛响彻死寂的旷野!前蹄疯狂扬起,几乎将背上的骑士掀落!那卷帛书脱手,落入冰冷泥泞,被战马混乱踩踏的后蹄踢踹裹入污秽泥水之中!使者从受惊倒仰的马背上狠狠摔落,啃了一嘴湿冷的泥泞。那卷象征着屈服的布帛跌进冰水泥淖,被他自己慌乱翻滚起身的双脚下意识地踩踏、陷入泥土之中!使者惊恐莫名,挣扎几下想抓起那帛书,手臂却抖得如风中残柳,连那份已经污秽的投降信物都无法再次举起。
战阵中央,立于主将青铜战车高台之上的齐国主帅,身如铁铸冰雕。玄甲披霜,巨大的兜鍪阴影覆盖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轮廓冷硬如削的下颌和一双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幽暗眼瞳。那目光如同冻结万年的冰锥,在那泥泞中正欲挣扎起身的使者身上毫无波澜地一掠而过,如同掠过一块枯槁的石头、一丛朽败的荒草。
“嗬……”喉间一声轻微却仿佛带着冰层冻结的、低哑的叱音。
声音落下的刹那!
主将身边那位身躯魁梧如巨熊、全身裹着金红鳞甲、头盔插着三支朱砂染就、象征最高传令权威的巨大雉羽的执旗金钲官,手中那柄由铜鼓与金钟共同铸就、象征杀戮神权的巨大铜钲猛地抡起!
“铛——铛——铛——!”
三声极其急促、高亢尖锐得如同地狱判官催命符咒的金铁巨响,撕裂了初春黎明凝冻的空气!它穿透耳膜,直刺灵魂!是最终的血祭宣告!
金钲余音未绝!
“嗷嗷嗷嗷——杀!!”一声撼动天地苍穹的咆哮从沉默的黑色军阵最深处猛然炸开!如同沉寂的死亡岩浆轰然冲破地表!汇合无数血性喉咙喷涌出的巨大声浪!钢铁洪流骤然咆哮!冲在最前排的赤膊悍勇死士如黑色的海啸狂潮猛扑向那低垂的城墙!
“咚——!!”沉闷如击天的恐怖巨响从城门洞深处爆!数十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索盘绕、汗气蒸腾如同蛮荒巨兽般的大汉,齐声呐喊着原始的号子!他们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肩扛那裹着层层厚铜箍、其上布满狰狞狼牙倒刺的巨大攻城槌“狼牙”的末端!以万钧之力带着山峦倾覆般的动能,狠狠撞击在紧闭的城门巨闸正中!
整座城楼猛烈摇晃!仿佛被上古凶兽直接撞在了心脏要害之上!顶门的碗口粗巨杠同时出令人牙齿酸倒、几欲碎裂的“嘎吱——轰”恐怖呻吟!门楼上无数瓦片、朽木、碎土如瀑布般簌簌倾泻而下!砸在城门洞内惊恐士兵的头上身上!
“弓箭手!!!齐射!!放!!!”城头上守将嗓音劈裂得如濒死孤狼!尖锐凄厉的嚎叫穿透云霄!
“嗡——嗡——”
瞬间!城垛后方无数弓弦震颤的密集蜂鸣声撕裂天穹!箭矢密集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裹挟着死亡尖啸倾泻而下!如同骤然而至的暴雨泼落在冲击城门的齐军阵列最前端!
“噗!噗!噗!”利刃入肉的沉闷声音伴随着数名赤膊猛士的哀嚎被淹没!
然而齐军后阵!数具高度过城墙两倍以上、如同移动楼宇般的巨大楼橹车,被数百名推车士卒吼着号子、拼命挣扎在泥泞中推入射程范围!楼橹顶端宽大覆着多层坚韧生牛皮的厚甲平台上,“铮铮铮——”机括扳动声炸响!数量更多、力道更劲、带着撕裂空气之尖啸的巨大重型弩箭遮天蔽日地从楼橹之上向下泼去!力道之刚猛!瞬间穿透垛口后脆弱的木制大盾!撕裂皮甲!扎穿血肉!惨叫声猝然在城头各处炸开!成片成片莒卒的身影在垛口处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向后栽倒、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