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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蒲隧锋火(第2页)

巨大的殿堂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这句如同巨石投入深渊的话语吞噬。久久,只余下殿顶穿窗而入的风的呜咽和烛火燃烧时灯芯细微的“哔剥”声。

御座之上,晋昭公端坐着,身形在宽大厚重的御服衬托下愈显得单薄如纸。一张年轻的脸上泛着长久浸染药气的青灰,犹如祭祀用的劣质青铜铸就,凝固得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澜。他仿佛未曾听闻那足以震动天下格局、将晋国置于天下人耻笑之下的僭越之举,眼皮只是难以察觉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露出两线混浊、毫无神采的光。枯瘦得只剩一层苍白皮肤包裹着骨骼的细长手指,从那巨大书案上压着一角卷宗的青铜“天禄”镇兽爪下,极其迟缓地抽出那份记载着耻辱和挑衅的帛书。指尖在那素白的细绢表面迟钝地扫过,如同滑过一片毫无重量的鸿毛,随后,像是拂去衣袍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极其随意地、带着一种近乎蔑视的倦怠感,将那绢书拂开一旁。

“寡人……知道了。”那声音从干瘪的胸腔深处挤出,带着一种脱尘世般的疏离感,和一种仿佛已扎根于骨髓最深处、无法驱散的沉疴之疲。

年轻的国君重新沉沉合上眼皮。仿佛那耗尽了仅剩的气力。

阶下,韩起、范鞅、中行吴、智跞等一众晋国砥柱的眼风,如同暗穴中无声游走、伺机待噬的毒蛇信子。失望的暗流如冰水倒灌,了然之意如刀刃出鞘的冷光,嘲讽的锋芒如同碎裂的冰碴,无声地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殿宇穹顶之下激烈碰撞、迸溅,最终尽数隐没于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猜忌与自保的深渊。

丹墀之上,御前那盏造型古朴的蟠螭青铜夔耳高座灯盏里,跳动的火光映照在那张越青灰惨淡的年轻面庞上。唯有深陷眼窝上方那两块高耸的病态颧骨,泛起一抹如同回光返照的、触目惊心的赭红,兀自灼灼地燃烧着。

这如同最响亮的耳光被抽打后所维持的死寂,其声如汹涌暗流,最终冲垮了晋宫厚重的垣墙。消息如同一张浸透耻辱的告示,被寒风贴在齐都临淄高大的宫门之上。

御苑精雕细琢的重檐歇山凉亭内,奇石堆叠,曲池清冽。齐景公正闲然斜倚于铺着厚软锦垫的玉石靠榻上,手中一枚光润无瑕、羊脂凝白般的和田玉环在指间灵活地辗转把玩,莹澈的光晕随着转动流泻,恍如一泓沉静的活水在指端凝聚、流转。

一个侍臣如同受惊的狸猫,几乎是踮着足尖,屏着呼吸悄然靠近,声音在清风鸟鸣中压得极低,微若蚊蚋“禀……禀君上,晋国那边……新绛来报……晋侯……对蒲隧……未置一词。”

那枚温润流转、如同小小满月般的玉环在景公指间骤然凝滞!瞬间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被那只玉环贪婪地吸入了环心,莹澈的白光凝固成一个刺目、坚硬、如同淬炼千年的锋利矛尖,锋芒直指掌心!连亭外那轮穿透疏枝落在锦缎衣袖上的秋阳,似乎都被这无形的锋芒逼得瑟缩黯淡了一瞬。

空气凝滞得如同琥珀。

旋即——

“噗——哈——哈——哈——”一阵宏大、酣畅、带着狂傲无边、睥睨整个寰宇八方的狂笑猝然从景公胸腔深处炸裂喷涌!声浪之高亢,竟震得凉亭角檐悬挂的那排小巧精铜鸾凤风铃剧烈地叮叮当当嗡鸣乱颤!

“竖子耳!”笑声如狂涛撞击到悬崖,激起冲天的冰冷浪沫,直冲云霄尽头!“承周室所命坐享先祖余荫,占得高位却力竭气虚!”他声如裂帛,字字如金石砸落,“坐拥霸业重器却甘为冢中枯骨!天下霸业!自此日始!”景公猛地攥拳,五指将那光寒刺目的玉环死死嵌入掌心,那动作似要将整个掌中之物、连同寰宇一并捏碎!“入吾掌中矣!!”

笑声似排山倒海的狂潮在亭中汹涌回荡,声浪冲撞四壁!连远处深池中正在优雅凫游嬉戏的雪白鸥鹭,也惊得哗啦一片急促地破水急飞!无数洁白羽翼如同暴雪突降,狂乱地扑扇着、搅乱了半池原本倒映的碧落天光!

池面动荡破碎的波纹久久不息,每一圈涟漪的扭曲晃动,都在悄然映照凉亭内景公眼中那两簇在骤然冷却的笑声背后、正疯狂升腾而起,如同地狱熔炉里焚天的烈焰,灼灼刺人!那野火仿佛要将整个已知的天下都投入这熊熊燃烧的贪婪之焰中!

新绛宫阙上空那挥之不去的沉郁灰翳,终于被一场迟迟不化的冬雪彻底覆盖。然而积雪的纯白,也未能驱散整座都城中弥散的凝重死气,只增添了刺骨的酷寒。宫殿深深,穿堂风呼啸着,仿佛已吸饱了陈年药罐底沉积如膏的渣滓气味,混杂着焚烧到极致却仍无法掩盖弥漫扩散的、似有若无的、从每一道细密骨缝里徐徐渗透而出的腐朽气味。巨大铜盆中的兽炭昼夜不息燃烧,火光映照在廊柱森然高耸的影子上,在阔大的殿宇墙壁上投下巨大而诡异摇曳的阴影,如同无数自幽冥探出的、枯朽冰冷的鬼爪,缓缓地、带着某种冰冷的韵律滑过殿中每一个已然绷紧如满弓、几近断裂的身躯。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蜡油,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吸入的寒意直达脏腑。

“君……君侯——”一个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砺过的、属于老人喉管的声音骤然撕裂了几乎凝结的死寂!重重纬纱屏风之后如滚地葫芦般踉跄撞出一个人影——正是晋宫中那位侍奉过三代国君、须花白如霜、脊背弯得近乎匍匐在地的寺人总管!

老人浑浊的双瞳因极度的恐惧而几乎爆裂!他几乎是用爬的方式,肢体僵硬却竭尽全力地冲撞到丹墀冰冷的地面,干枯的手爪徒劳地抓挠着空气,“扑通”一声,他那颗花白如衰草的头颅竟直直、沉重无比地磕撞在丹墀坚硬如同玄铁的生硬阶面上!

“咚——!”

令人心肺为之一缩的闷响!

那声音,是朽木敲击顽石!

“大行……大行了啊——!”声音如同濒死巨鸟的最后惨唳,凄厉地响彻了这座本应象征晋国至高权力的死寂宫殿!

殿中凝固的寂静并非被打破,而是像一张无形却实质的沉重巨网,骤然覆盖下来,瞬间将宏阔殿堂每一寸光影、每一丝声息彻底吸尽!只有那数座巨大铜炉中炭火燃烧时灯芯膨胀破裂的细微“哔啵”声被无限放大,沉重如滚石擂壁!群臣压抑在喉咙深处、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如同拖曳着千斤的铁镣,在冰冷的空气中摩擦!殿门外低垂的天幕阴郁沉黯,灰黑的浓云团如同巨大的铅锭压迫着琉璃堆叠的重檐,殿脊上蹲伏的青铜鸱吻兽那狰狞的面目上,也似乎被一种名为哀戚的寒霜悄然覆盖。

片刻之后,沉重、迟缓得如同从远古石磨深处艰难流淌出的丧钟,才悲恸无比地挣扎着刺破这重压窒息的天幕——

“铛——铛——铛——!”

缓慢而单调的巨大钟声,一下,又一下,沉重无匹,敲击在灵魂深处,碾轧过都城每一片覆雪的鳞鳞屋瓦,每一道沉默如碑的街巷,强行将这举国共戴的重创与悲哀摁入了每一个活物的骨髓深处。

哀肃声中,丹墀之上宝座悬起重重素幡。晋国最后的幼君,刚刚满七岁的晋顷公,如同一件无力包裹的木偶,被两个同样面无人色、唇间没有一丝血色的年轻内侍颤巍巍地抱起,放上那张冰冷空旷的、雕满了无数蟠虺夔龙图案的巨大宝座。

幼童的身躯深陷在巨大、幽深、如同远古兽穴的宝座暗影之中。御服虽按品阶改制合身,但那被宽大袖口包裹的单薄臂膀,被繁复的绶带压住的细瘦腰身,映衬着巨大宝座边缘狰狞的盘龙雕饰,显得瘦小而无助得如同一只随时会被弥漫殿内、无边无际的暗夜吞没、轻轻一脚便可碾碎的幼弱蝼蚁。

阶下,玄衣如墨的晋国六卿——范鞅、韩起、赵鞅、中行寅、智申、魏舒——身形如同六尊饱经风雨侵蚀的远古石像,肃然分立,深陷于大殿两侧厚重的阴影当中。唯有腰悬的羊脂白玉带在炭火光影的晃动下,不时流转着冰冷幽深的流光。那六尊石像之间,无形的利刃寒光已如蛛网般交错纠缠千百个来回,凝重的空气沉重如陈年淤血粘稠得凝滞欲滴。

范鞅那张布满深刻沟壑、如同风干枯树皮的脸孔上,眼角斜乜着轻轻上挑,锐利如捕食鹰隼的目光似淬毒的冰针,在身旁韩起那张笼罩于阴郁冷漠下的侧脸上飞快而锐利地一划!鼻腔深处随之挤出一声短促、轻微却饱含刻骨轻蔑的、足以刺穿最死寂壁垒的冷嗤!那声音像是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殿内激起一圈几乎可见的涟漪!

韩起纹丝不动垂敛的眼帘骤然掀起!两道如霜刃迸射般的寒光直射而出,毫不退缩地迎向范鞅!下颌处紧绷的线条在一瞬间凝硬如铸剑师反复锤锻下的精钢锋刃,流露出一种被激怒的致命反击!两道目光于殿内惨淡的光影中无声交错碰撞,几乎迸溅出无形可感却锋利无匹的火星!

只有那阶上宝座深处,新君顷公那稚嫩茫然的、如同迷失在无尽密林中的幼鹿般目光,在死寂的恐惧中无意识地游移、飘散,最终,被某种无法言喻的微弱引力和暖意所牵引,怔怔地停留在了范鞅粗厚腰带上紧紧系着、在炭火跳动的烛影深处幽幽流转、温润滑腻得几乎要滴出油脂的那枚硕大无朋的羊脂玉环上。那圈暖白温润的光,仿佛成了这冰冷世界深渊里唯一能吸引他、让他短暂忘记恐惧的一粒渺小微弱的光芒。

北风如刀,挟带着黄河沿岸特有的、能冻结一切生灵骨髓的凛冽干寒。一支飞骑卷着黄沙和霜雪撞穿临淄都城巍峨的城门洞时,连同人马吐出的滚热气雾都瞬间凝成霜雪挂在眉睫鬃毛之上。

齐景公正巍然矗立于高峻校场阅兵台白玉栏杆之前,俯瞰着下方校场上,新征召的锐卒身披新制皮甲,随着激昂的金鼓节奏在霜地上刺、挑、劈、挡,卷起阵阵翻腾的沙尘雪粉。旌旗在北风中狂暴卷舞,出裂帛般的呼吼。

太傅晏婴默然侍立在景公身侧一步之后,宽大袍袖在烈风中被刮得瑟瑟作响。他那双阅尽沧桑的深凹眼眸,如同沉静的镜湖,眸光随着校场内进退冲杀、队列交错间激起的烟尘雪雾起伏、流动、映照。

“禀君上!”风尘仆仆的信使在霜风灌喉的喘息中嘶声叩禀报,“晋侯……旧疾沉疴难返!昨夜亥时三刻……已然宾天!其子午继位……尚在幼冲之年……”使者喘息了一口,如同吞下一块冰,“军国大权……皆……皆操于六卿之手矣!”

“轰隆!”

一个无声的巨雷在景公心底炸响!他挺拔如山岳的身姿在风中纹丝未动,唯有一只搁在冰冷坚硬如同铁石的白玉栏杆上的手掌五指骤然向内紧扣!那力透千斤!指尖硬生生抵着冰冷无情的石面,挤压得指骨节在皮肤下高高耸起,森白如同嶙峋的鬼爪!玉石栏杆的雕花表面上,清晰地留下数道如同烧灼过似的指印深痕。

片刻!绝对的寂静!如同暴雪原上骤然冻结的风暴核心!

“天——助我也!”一声压抑不住、如滚雷在胸腔轰鸣的咆哮冲破齿关!旋即化为更宏亮、更激越、带着摧枯拉朽之力的狂放长笑!“此其时也!天命……已在吾掌中!”笑声乍起,如同冰封的海面上猝然万钧冰裂!挟裹着狂澜倒卷的千钧气势!紧接着又陡然转低、沉淀,凝结为穿透风云的雷霆宣告!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玄色裘氅如同鲲鹏骤然展开垂天之翼!仿佛要拥抱住整个苍茫起伏的寰宇!两袖振起,翻腾如奔涌怒卷的浓云,袖间冷风猎猎呼啸!

“自今日起——诸侯国之兴废予夺!”他的声音如同挟带无数雪屑冰霰的极地风暴,狂猛地席卷,压过台下方阵万千兵戈悍然交击所出的刺耳铿锵与震天动地的虎狼杀吼!“寡人……代行天命矣!!”

吼声如同天帝掷下的雷霆,轰然贯穿天地!台下无数重甲黑旗铁阵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神谕般的狂热!原本就震耳欲聋的吼声愈暴烈,如同困兽被放出牢笼!无数锋刃在碰撞中迸溅出的灼烫火星如血色的流星雨狂乱泼溅!那猩红的光芒短暂地撕裂校场浑浊的空间,狂乱地映亮了高高石台上君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此刻那瞳孔最深处,灼灼燃点着焚天吞地的、足以焚烧一切的熊熊野火!

新晋之主的渺小如同开启了一道无法关闭的闸门。自那之后,列国疆域之上,齐使的车辙如毒蛇留下的印痕,日复一日地深邃刻入沿途的驰道,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在朽腐的棺木上缓慢、耐心、永不停止地刻划着昭告死亡与新秩序的疤痕。

沉重车轮狠狠碾过陈国那片因连年虫灾与旱情而干枯龟裂如蛛网的土地,每一道深刻的轮痕旁边,都激起半人多高的冲天黄尘!那尘土如同瘟疫瘴气,弥漫在饱受摧残的村落上方。

齐使端肃的身影巍然立于供奉历代先君沉重祭器的郑国宗庙幽深核心,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刮刀,冷冷审视着陈列架上那些覆盖着历史尘埃、象征着国祚连绵的古老青铜礼器。视线扫过兽面纹罍罂的细微裂痕,掠过某件簋耳下方铜锈剥落处的黯淡缺口……每一寸目光的刻骨停顿,都如同千钧巨石压在郑国公卿们的心头与喉咙,喘息在冰冷刀锋下变得几近断绝。

宋都商丘的熙攘街市之上,酒肆幡动,叫卖如沸。一乘悬挂齐使符信的华丽双马轺车在甲士护卫下竟如入无人之境。使臣立于车舆之上,手中符节高举,身着临淄华服,操着带着齐东腔调的高亢口音,其穿透鼎沸人声的指令如同寒刃刮过脖颈“宋大夫羊舌氏之邑田粮赋,自今日起,划归齐国临海官盐道专供之费!凡宋国市泊司所经海外诸物,齐商船队优先三成取之!”每一个字音铿锵落地,喧嚣的人潮都似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陷入短暂的窒息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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